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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市暗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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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烛火摇曳摇曳了大半夜,灯芯燃得焦黑厚重,结起层层烛花,昏黄光晕愈发暗沉朦胧,连案上奏折字迹都模糊难辨。蜡油顺着烛台蜿蜒淌落,在桌案积成一滩凝滞的蜡痕,静谧里只剩烛火噼啪微响,衬得满室愈发沉闷。

夜凉半倚在盘龙龙椅上,早已连着批了三个时辰奏折,双眸酸涩干涩,像揉进了满眶细沙,酸胀疲惫得几乎睁不开。案前奏折堆叠如山,一本本接踵而至,丝毫不见消减,反倒越摞越高,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脑袋慵懒歪靠在龙椅扶手上,一只手无力垂在椅侧,指尖堪堪垂落,几乎触到冰凉地面。威严龙袍随意裹着身形,褶皱凌乱,早已没了朝堂上的规整肃穆。头上冕旒早已摘下,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贴在苍白清隽的脸颊旁,添了几分倦态落寞。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敛声屏气,蹑手蹑脚拾起散落地面的奏折,一本本规整摞在桌案一角。他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心俱疲的帝王,满心皆是敬畏与惶恐。

夜凉半阖着眼帘,倦怠地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目光淡淡扫过字句。

“苍狼部再度兴兵来犯,前锋铁骑已破雁门关,边关防线岌岌可危,京师告急!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边关!”

她神色漠然无波,面无表情合上奏折,随手扔置一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又漫不经心地翻开下一本。

“西南地界水患连年,泛滥成灾,整整三年颗粒无收。流民遍野,饿殍遍地,甚至出现易子而食之惨状!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抚灾民!”

指尖一翻,再启一本。

“臣年老体衰,心力交瘁,朝政事务已然无力承担,愧对陛下隆恩社稷重托。恳请皇上恩准臣告老还乡,归隐林泉,安度余生,以终天年。”

一本接一本翻阅而过,字字句句,不是边关告急,便是四方灾荒,再就是老臣请辞归隐。通篇皆是糟心难事,没有一本能让人稍感舒心,沉甸甸的烦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夜凉心头积满郁气,将手中奏折随手一掷。奏折啪嗒一声重重落在金砖地面,书页翻卷摊开,赫然露出“臣无能”三个大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嘲讽,刺目又刺眼。

她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慵懒倦怠,音量不高,却清晰回荡在偌大御书房,每一个字都细如针尖,丝丝缕缕扎在人心底。

“你们心底,是不是都盼着,夜朝早一日覆灭亡国,才遂了心意,是吧?”

一旁侍候笔墨的太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紧握的墨锭险些脱手落地。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在冰凉金砖之上,咚咚作响,磕头如捣蒜,惶恐不已。

“奴才万万不敢!奴才从未有过半分这般念头!”他嗓音瑟瑟发抖,像风中飘零的枯叶,慌乱辩解,“还请陛下切勿疑心奴才!奴才生是夜朝臣,死是夜朝鬼,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就算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期盼夜朝亡国啊!”

“行了。”夜凉随意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语气淡漠疏离,“起来吧。朕又没指名道姓说你。”

太监依旧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爬起身,躬身退到角落,双腿仍抑制不住微微发抖,心头惊惧久久难平。

夜凉慵懒地在龙椅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为松弛舒适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顺着椅背滑落到椅下。她闭紧双眼,唇瓣轻轻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又似轻声问询身旁太监。

“都想着把社稷重担丢给朕,等着朕以身殉国,你们便能安享自在、快活度日,是吧?”

太监刚勉强站稳,听闻这话,心底又是一紧,双腿一软再度扑通跪倒在地,此刻已是惊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只能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通红,隐隐泛红。

御书房陷入死寂沉寂,唯有烛火依旧静静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夹杂着太监压抑克制的低低抽泣声,沉闷又压抑。

时光静静流逝,良久过去,夜凉依旧慵懒倚在龙椅上,毫无起身理事之意。太监偷偷抬眼悄悄打量,见她眉眼松弛,似是已然沉沉睡去。便小心翼翼起身,从旁衣架取下一方柔软毛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上前,轻轻为她披覆在肩头。

毛毯落上身的刹那,夜凉身形微微一动,却并未睁眼苏醒,依旧沉在倦意之中。

太监躬身退后几步,低声软语劝慰:“陛下,夜深露重,还是移步寝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议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夜凉没有半点回应。

她呼吸轻浅匀净,看似已然安稳睡熟。可即便沉入浅眠,那双秀眉依旧紧紧蹙着,未曾有过半分舒展,仿佛连梦里,都被江山重担、家国忧患紧紧缠绕,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夜凉才缓缓睁开眼眸,倦意渐渐散去。她缓缓坐起身,肩头毛毯顺着身姿轻轻滑落。目光淡淡扫过满桌满地堆积的奏折,沉默伫立片刻,眼底掠过万千复杂心绪,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整理好凌乱的龙袍衣摆,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宫外步辇早已备好,静静等候。夜凉缓步落座,八名太监稳稳抬起步辇,步履轻盈无声,穿行在层层宫阙、长长廊庑之间。夜半夜风清凉拂面,吹散了御书房整日积攒的沉闷郁气,也稍稍拂去了几分周身倦意。

步辇缓缓停下,落于寝宫门前。

夜凉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人影立在门前,双手交握于身前,微微踮着脚尖,正朝着步辇来处翘首张望。黑玉儿腿上旧伤未愈,行走仍有些不便,身子微微轻倚门框,眉眼间却满是真切的欢喜期盼。

望见步辇停下,黑玉儿立刻扬起手臂远远招手,嗓音清脆婉转,像春日枝头婉转啼鸣的黄莺,悦耳灵动。

“陛下终于回来啦!可让玉儿好等呢!”

夜凉缓步走下步辇,行至黑玉儿身前。黑玉儿自然而然伸手相牵,夜凉亦抬手回应,两只手紧紧相握,十指相扣。

黑玉儿的掌心温润暖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暖意;而夜凉的手心,却是常年萦绕的微凉,像浸过寒潭秋水,清冽入骨。

两人相携穿过寝宫外殿,步入静谧内室。宫女早已铺好柔软床榻,锦被蓬松温软,殿内熏香袅袅缭绕,氤氲出几分静谧安逸。黑玉儿扶着夜凉在床榻边落座,自己也顺势挨着她身旁坐下。

夜凉慵懒靠在床沿,良久,溢出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日夜理政的疲惫,藏着国运飘摇的无奈,更藏着孤身扛起万里江山的孤寂与茫然。像一个独自行走在漆黑漫长隧道里的人,跋涉许久,望不见前路尽头,却又偏偏咬牙不肯停下脚步。

“黑玉儿。”她忽然开口,没有唤平日里亲昵的“玉儿”,而是郑重唤了全名,语气带着少有的肃穆认真。

黑玉儿微微侧首,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温顺倾听。

“你可知,世间有什么旁门左道、下三滥的秘术,是从古至今无人用过,却能拯救如今摇摇欲坠的夜朝?”夜凉猛然转头,凤目圆睁,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与急切,“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九幽地狱,朕也一往无前,绝不退缩半步!”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有力,如铁锤重重砸落砧板,掷地有声,透着帝王守护江山的决绝与孤勇。

黑玉儿被她眼底炽热偏执的光芒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后轻缩了缩肩头,随即又毅然靠回原处。她垂下眼眸,轻轻咬着唇瓣,凝神认真思索起来。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一大一小,紧紧相依,静谧又温情。

“鬼市。”良久,黑玉儿猛然抬眸,眼底骤然一亮,轻声道出二字。

“鬼市?”夜凉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伸手牵住黑玉儿的双手,将她轻轻拉近几分,满眼疑惑追问,“这鬼市是何处地界?朕身居深宫多年,博览史籍,竟从未听闻过半分踪迹。”

黑玉儿清了清嗓音,指尖不自觉在夜凉掌心轻轻画着圈,这是她心底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她压低嗓音,语气神秘兮兮,像在诉说一桩不可外传的隐秘往事。

“这事说来话长,藏着前朝百年秘辛。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当年起兵覆灭蔷薇王朝,登基之后,下令对蔷薇王室宗亲赶尽杀绝,满门抄斩,斩草除根,不留一人。”

夜凉缓缓点头,这段开国往事她自幼便熟读于心。太祖铁血狠厉的手段,白纸黑字载于正史,是每一位皇室子弟必修的史籍,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黑玉儿话锋陡然一转,嗓音愈发幽微,“有一支王室宗亲,侥幸逃了出去。”

夜凉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当年宫里一位好心老者,不知是隐世太监还是忠心侍卫,暗中打通了地下暗河密道,悄悄放他们遁入地底深处。自那以后,他们便世代隐匿在黑暗地下,终生不见天日,与世隔绝。”

黑玉儿的嗓音幽幽沉沉,像夜半凉风穿过空旷长廊,带着几分阴森悠远。

“几百年岁月流转,他们在地底繁衍生息,渐渐自成一隅,形成了神秘的地下鬼市。世间诸多见不得光的诡秘交易,尽数在此暗中进行。那里无奇不有,违禁神兵、失传武学功法、宫廷禁书孤本,甚至还有亡命之徒卖身卖命,只要出得起代价,便能求得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抬眸望向夜凉的眼眸,语气笃定郑重。

“陛下想要的救国之法,或许,便能在鬼市之中寻到踪迹。”

夜凉静静听完,默然沉吟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倏然间,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神坚毅果决。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她语气干脆利落,仿若将军临阵下达军令,没有半分迟疑,“黑玉儿,你即刻随朕,连夜动身,前往鬼市一探究竟!”

黑玉儿微微一愣,随即也连忙起身,腿上旧伤未愈,起身时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她咬牙强忍,稳稳站定,不肯示弱。

“陛下,现下已是三更深夜,荒野幽暗可怖,何不待到天明再动身?”

“越是更深夜半,越契合鬼市阴气诡秘之道。”夜凉已然迈步走向衣架子,随手扯下一件玄色镶边披风,披覆在肩头,神色淡然笃定,“鬼市本就隐匿阴幽、见不得天光,白日前往,反倒格格不入,难寻门路。”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几句,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默默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把暗藏的匕首,不知何时悄悄私藏而来,利落别在腰间,神色沉静,已然做好随行准备。

夜凉淡淡瞥了她一眼,了然于心,却并未多言。

夜色沉沉,两人各自翻身上马。

夜凉□□是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神骏非凡;黑玉儿所乘是御马监挑选的枣红色母马,性情温顺,步履安稳。

深宫厚重宫门在深夜缓缓开启,铁索铰链吱呀转动,沉闷刺耳,巍峨厚重的铁门徐徐向两侧敞开。宫外护城河上的铁索桥缓缓降落,桥板重重落在对岸石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夜凉轻轻一夹马腹,乌黑骏马昂首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出宫门。黑玉儿紧随其后,枣红马蹄踏在桥板上,哒哒声响清脆利落,划破夜半静谧。

两人策马驰骋在如水夜色里,一路疾驰。

夜空繁星点点,像谁随手撒落的细碎银箔,缀满天幕。一弯残月如弯钩悬于东天,清冷月华遍洒大地,将山河草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朦胧又寂寥。

夜风肆意拂过夜凉散落的长发,青丝随风飞扬飘舞,像一面翻卷的黑色旗帜。黑玉儿策马紧紧追随在后,寸步不离,始终跟在她身侧。

一路策马飞驰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抵达京郊一处荒芜地界。

荒郊乱葬岗。

夜凉陡然勒紧缰绳,乌黑骏马人立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稳稳落定地面。黑玉儿也随之勒马驻足,枣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脚下泥土,似是忌惮这片阴森之地。

“陛下,”黑玉儿清脆嗓音在空旷荒野中格外明晰,“鬼市的隐秘入口,便藏在这片乱葬岗深处。”

夜凉抬眸环顾四周,目光在沉沉黑暗中细细搜寻打量。

深夜的乱葬岗,死寂沉沉,毫无半点生人气息。

几缕惨白灵幡在寒风中猎猎飘荡,簌簌作响,像无形鬼影在暗中肆意挥舞。满地散落着纸人纸马,有的歪倒荒草丛中,有的早已被狂风撕碎,白色纸屑随风打着旋儿四处飘散。零落纸钱漫天飞舞,有的挂在枯瘦枝头,有的贴在荒凉坟头,有的被雨水泡得糜烂,糊在泥泞地面,满目萧瑟凄凉。

呜咽寒风席卷而过,卷起漫天纷飞纸钱,洋洋洒洒飘落,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送别葬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霉味,混杂着泥土枯草与莫名杂物腐烂的怪异气息,刺鼻又压抑。

远处旷野间,几团幽蓝鬼火悠悠飘荡,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似在暗处起舞,又似在暗中引路,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夜凉轻声喃喃自语:“此处便是鬼市入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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