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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营救黑玉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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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阿骨的手捂得更紧了。

黑玉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眼骨压碎。她知道阿骨不是在捂她的眼睛,他是在捂自己的眼睛。

他也不想看。

但他必须看。

他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他必须带着公主走出去。

---

不记得跑了多久。

地道好像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又一圈,螺旋形的地道转得人头晕。墙上那些小孔还在源源不断地射出弩箭、喷出火焰、释放毒烟。

阿骨的身体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箭。

他的后背上插着三支箭,箭羽在月光下??不,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箭羽在火把的光中一抖一抖的,像是三面小小的旗帜。他的左臂被火焰烧伤了,皮肤焦黑,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肌肉。他的右腿被毒烟熏过,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走。

用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地走。

黑玉儿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血几乎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呻吟。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公主最后的希望。

等黑玉儿终于看见月光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月光从地道的出口照进来,白花花的,亮得刺眼。出口是一个被枯草和碎石掩盖的洞口,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到了夜晚,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才能发现这里有一个洞。

阿骨用身体撞开了洞口的碎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尘土飞扬。他拉着黑玉儿爬出了地道。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冷的。

白的。

像是死人的脸。

阿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他的皮甲碎了,碎成了几十块,零零散散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刀砍碎了一样。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面具。

他的血滴在黑玉儿的手背上。

热的。

烫的。

烫得黑玉儿想把手缩回去。

但她没有缩。

她反手握住了阿骨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还在用力。

她握住了它。

阿骨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黑玉儿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拉着黑玉儿,跌跌撞撞地跑。

皇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月光下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呼吸沉重,随时都会醒来。

他们跑过荒草坡。

枯黄的野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草叶划破了黑玉儿的脚踝,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脚已经麻木了。

他们跑过结了薄冰的小河。

河面很窄,只有几步宽,但冰很薄,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冰水没过了黑玉儿的膝盖,冷得像针扎一样。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跟着阿骨跑过了河。

河水是冷的,但阿骨的血是热的。

热与冷交织在一起,黑玉儿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他们跑进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那些胡杨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已经枯干、开裂,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月光照在那些枯树上,投下千奇百怪的影子,像鬼魅,像骷髅,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

阿骨忽然停下来。

他停得太突然,黑玉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把黑玉儿推到一棵胡杨树后面,让她靠着树干站着。他的手还握着黑玉儿的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黑玉儿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滑落。

那只手沾满了血,沾满了泥土,沾满了灰尘。

它在滑落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阿骨背对着黑玉儿,站在胡杨林边缘。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身影。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和他十九岁的年纪很相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公主,翻过这座山,就是苍狼的草原。”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玉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有一座黑黝黝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在月光下像几个站着的人。

山的后面,就是苍狼的草原。

就是她的家。

“新可汗赫连铁山会来接您。”

阿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在山的另一边等着您。他带了三千骑兵,日夜兼程,从草原深处赶来的。他说??”阿骨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一定要把公主带回去。”

黑玉儿这才看见他后背上插着三支箭。

那三支箭插在不同的位置??一支在肩胛骨,一支在腰侧,一支在靠近脊椎的地方。箭羽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阿骨的身体在发抖。

箭头从前胸穿出来,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黑玉儿不敢想。

“阿骨……”黑玉儿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你快坐下来,我帮你??”

“走。”

阿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铁,像石头,像他手里那把弯刀的刀背。

黑玉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阿骨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草原上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被铁山哥哥灌酒的时候会脸红,被长辈夸赞的时候会挠头。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说话。

他慢慢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把弯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全是血。月光照在上面,刀身依然闪着寒光??那是苍狼族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刀,即使卷了刃,即使缺了口,依然锋利得能削断骨头。

他将弯刀横在身前,面对着胡杨林外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

胡杨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夜凉。

她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里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长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是刚从寝宫赶来的。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站在月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的脸冷白如玉,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鬼兵。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是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河流。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眼眶中的鬼火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那是鬼兵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凉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站在胡杨林边缘的阿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他胸口移到他的后背,从他后背移到他手里的弯刀。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又悄悄地谢了。

“苍狼的狼崽子,倒是有点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阵风,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看着阿骨,紫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挡在黑玉儿面前。

他的脚踩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体在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每一次摇晃之后,他都重新站稳了。

他的刀握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夜凉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惜了。”

她的目光从阿骨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胡杨林,看向那棵黑玉儿藏身的树。她知道黑玉儿在那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抬了抬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纤细,在月光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上。”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门。

鬼兵涌上去。

那些东西从夜凉身后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出笼的野兽,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秒还在几十丈外,后一秒就已经到了眼前。

阿骨甚至没有机会挥出第二刀。

他挥出了第一刀??弯刀划过一道弧线,砍下了最前面那个鬼兵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眼眶里的鬼火还在跳动,嘴巴还在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但他的刀还没有收回来,第二个鬼兵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二十个。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蝗虫过境,瞬间就把阿骨淹没了。

黑玉儿只来得及看见阿骨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浑身是血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数不清的鬼兵之中。

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噗嗤,噗嗤,噗嗤??像是一个屠夫在剁肉。

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折树枝。

有阿骨的闷哼声。他没有惨叫,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惨叫。他只是闷哼,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然后,黑玉儿听见阿骨一直在喊一句话。

翻来覆去地喊。

用苍狼语。

喊得喉咙都破了。

“公主别出来??公主闭眼??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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