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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山神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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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夜凉女帝。她的右手从夜凉的腋下穿过,绕过她的背脊,五指扣在她另一侧的肩头。左手握住夜凉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后颈上,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拐杖。夜凉的手臂搭在她肩上,重量便压了过来??不是全部的重量,夜凉还在强撑着用自己的腿走路。可那一部分压过来的重量,已经让黑玉儿的膝盖微微弯曲。她咬着牙,将腰挺得更直一些,将肩膀撑得更稳一些,不让自己的摇晃传递到夜凉身上。

两人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夜凉的靴子拖过石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脚步是乱的,时大时小,时快时慢,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每走几步,她的膝盖便会弯一下,整个人向下坠去,黑玉儿便要紧咬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托住,等她重新找到重心,再继续往前走。黑玉儿自己的脚步也是虚的。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从盗洞中爬出来时磨破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刺痛,疼痛从膝盖沿着小腿骨蔓延到脚踝,再从脚踝折回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小腿里来回抽动。她不去想它。她只是走。

一步步朝着神庙深处艰难前行。她们走过那间烧焦了人皮玩偶的石室,空气中还残留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虽已散去,可那股味道渗进了四壁的岩石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舔一口沾了灰的灶台。她们走过那间散落着枯骨的大厅,骷髅士兵的碎骨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黑玉儿的靴底踩过那些骨渣,不敢低头看。她们走过那条长长的、两壁点着灵光盏的台阶,灵光盏里的光团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像一排将死之人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照着她们蹒跚而行的背影。殿内空气阴冷潮湿??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湿气,不是水汽,是千百年来无数活物与死物的呼吸积攒下来的、带着腐朽味道的黏稠气息。它黏在皮肤上,黏在衣料上,黏在每一次呼吸的气管内壁上,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古墓一点一点地消化掉。石阶滑腻??阶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被从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打湿,变成了一种比冰还滑的黏膜。黑玉儿的靴底踩上去,有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她硬生生用膝盖顶住石阶的边缘,将重心拽回来,膝盖上的伤口被这一顶又撕裂了一分,血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在青苔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就在这时,前方墙壁上的灯火骤然一变。那是甬道两侧的长明灯??不是灵光盏,是更古老的、以某种深色油脂为燃料的石雕油灯。灯盏里的火焰原本是昏黄色的,因为油脂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极小,颜色暗淡,像一片被遗忘在灯盏里的枯叶。可此刻,那昏黄的光晕瞬间化作一片幽暗渗人的绿色??不是渐渐变的,是一瞬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握住了所有的灯焰,将它们的颜色从昏黄拧成了幽绿。那绿色是暗的,是阴的,是腐烂沼泽中冒出的沼气泡被点燃时才会有的那种绿。它幽幽地映照着四周冰冷的石像??甬道两侧,立着两排石像。那些石像比真人略高,以整块青石雕成,面容模糊,身披甲胄,手持长戟。在昏黄的火光下,它们只是沉默的石头;可在幽绿色的火光下,它们变了。那些模糊的面容上,原本只是凹陷的眼眶,此刻被绿光填满,像是一双双从石头内部睁开的、幽绿色的眼睛。那些手持长戟的姿态,原本只是僵硬的雕刻,此刻在绿光中像是一个个正在屏息等待、随时会挥戟斩下的守卫。

紧接着,地面轰然震动。那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先是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是一只巨兽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然后颤动变成了震动,震动变成了摇晃??整条甬道都在晃。石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两侧的石像发出嘎嘎的摩擦声,有几尊石像的手臂在震动中出现了裂纹。黑玉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死死攥住夜凉的手臂,两个人一起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尊巨大的佛头自地底缓缓升起。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极宽阔的大殿,大殿的中央,地面裂开了。不是碎裂,是裂开??石砖地面像两扇门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深井。然后,佛头从那口深井中升了起来。先是头顶??光秃秃的,覆着一层暗青色的石苔;然后是额头??宽阔得近乎畸形,额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被刀劈出来的;然后是眉毛??两道向上斜飞的眉骨,眉峰处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小的山脊;然后是眼睛??眼窝极深,眼球凸出,瞳孔处是两个黑黝黝的洞,洞的深处,亮着两团幽绿色的光。那光与墙壁上的灯火是同一种颜色,却浓烈了千百倍,像是将整座古墓中的阴气都汇聚到了这两只眼眶里。然后是鼻子、嘴巴、下颌??整尊佛头从地底升了起来,悬浮半空,石雕的脖颈处是整齐的断口,断口上还挂着几根粗粝的石筋,像是被从一尊更大的石像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缓缓飞至一尊无头石雕像的颈间??大殿的正中央,立着一尊无头的石像。那石像高达数丈,肩宽背阔,身披袈裟,双手在胸前结印。它的脖颈处是一道整齐的断口,与佛头的断口恰好吻合。佛头缓缓下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不带一丝声响地,落在了那尊无头石像的颈间。

石屑簌簌落下。佛头与身躯接触的那一瞬间,断口处的石筋与石筋互相咬合,碎石与灰尘从接缝处被挤压出来,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型的石雨。佛头与身躯严丝合缝??那接缝在合拢之后,竟然连一道纹路都看不出来了。像是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千百年来从未分离过,方才的断口不过是一场幻觉。一尊数丈之高、面目狰狞可怖的石佛彻底成形。它太高了。黑玉儿需要将头仰到极限,才能看见它的全貌。佛头几乎触到了大殿的穹顶,穹顶上绘着的那些已经褪色的天使羽翼图腾,在佛头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暗淡。它的面目不是慈祥的,不是悲悯的。是狰狞的。眉头紧锁,眼珠凸出,鼻翼贲张,嘴角向下咧着,露出两排石雕的牙齿。那牙齿每一颗都有黑玉儿的拳头大小,咬合在一起,像一面石砌的城墙。压迫感扑面而来??不是形容。是那尊石佛成形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中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气压骤然降低,耳膜被压得向内凹陷,呼吸变得困难。黑玉儿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夜凉的身体也在这压迫感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搭在黑玉儿肩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刺入黑玉儿的衣料,刺到了她肩头的皮肤。

石佛开口。它的下颌缓缓张开,石雕的牙齿分开时,发出嘎嘎的摩擦声,碎石灰尘从齿缝间簌簌落下。声音如同洪钟震响??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整尊石佛的胸腔、腹腔、四肢、头颅中同时震出来的。像是整座大殿都在替它发声,像是这座古墓本身便是一口巨大的钟,而石佛是敲钟的杵。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低沉的、让人胸腔共振的嗡鸣,那嗡鸣从空气中传入身体,从骨骼传入内脏,震得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动。回荡在空旷的神庙之中:

“有本王在此,谁也不准拿走天使族羽皇陛下的羽翼!”

“羽皇陛下”四个字从它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它狰狞面目不相称的恭敬。像是一个臣子在提到自己君王时的语气??低沉,庄重,不容置疑。它是守护者。是天使族留在这座神庙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千百年来,它一直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与阴冷之中,等待着任何胆敢靠近法器的人。然后杀死他们。

夜凉本就先前与人皮玩偶激斗,早已负伤吐血。她的伤,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那些小玩偶的尖牙虽然没能咬穿她的衣料,可它们在爬满她全身时,释放出了一种极细微的、无色无味的毒素。那毒素不是致死的,是消耗的??它进入血液之后,会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血管里游动,啃噬内力,消解体能。夜凉运起凉玉内功将玩偶震飞时,毒素便已经渗入了她的经脉。她一直在用内力压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可此刻,在那尊石佛的压迫感与声浪的双重冲击下,她体内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此刻更是气血翻涌??她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血。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是从肺里涌上来的。肺泡被毒素侵蚀,破裂了,血渗进肺泡里,随着呼吸涌上气管。她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只在唇角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血线,被她用舌尖舔去。体力濒临极限。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肌肉里的糖原早已耗尽,身体开始分解脂肪来供能,可脂肪也不够了,便开始分解肌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大腿、背脊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那是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征兆。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黑玉儿身上??她的自尊不允许她“靠”在任何人身上。她是皇帝,皇帝是不能靠的。可此刻,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她的腰微微弯着,脊背再也挺不直了;她的头微微垂着,下颌再也扬不起来了。她的全部重量,有一大半都压在了黑玉儿的肩上。黑玉儿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腰挺得更直,将肩膀撑得更稳,将握住夜凉手腕的那只手收得更紧。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皮肤本就很白,可此刻的白,不是莹白,不是雪白,是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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