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初见沈千雪(1 / 2)
这日临近中午,望舒和陆怀朴一道进山打猎。望舒在前面,陆怀朴在后面,他手里提着一只刚收起来的猎物,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五月的天气暖和了,他外头只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杖也不再天天拿着,只在路难走时才会扶着旁边的树,借一借力。两人原本准备从东坡绕回白岩坳,望舒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山风从乱石堆那边吹过来,原本清甜的草木味里,忽然夹杂进一点突兀的、属于金属和血的戾气。
不是鹿獐踏草的簌簌声,也不是村人赶路时一深一浅的脚步,而是杂乱的人声、喘息和兵刃撞在一起的声音,里头还夹着孩子哭到发哑的抽气声,极轻,却如细针般扎进望舒的感官。
“那边有人。”她说,朝第一次遇见陈老六那条山道的方向望了过去。
陆怀朴闻言抬头,眸光在这一瞬微微凝起,顺着她望向的方向看过去:“过去看看。”
两人转身便往那边赶。
山道并不远,跨过一片斜坡便是。等望舒掠过最后一道小坡时,正看见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踉跄着倒下。那人的肩背已被砍开一个大口子,血浸湿了厚实的短打,人却还挣扎着想去够地上的刀。在他身后,是一个抱着女童的妇人,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个男孩,那妇人脸色惨白,身形却立得笔直,像是要在倒下前撑住最后一点体面。身前离她最近的一名汉子提刀正要往前劈下。
那汉子半遮着脸,外罩是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脚下却是方便发力的短靴,出刀的角度刁钻异常,直取那妇人的颈侧。
望舒看清形势,从坡上直掠而下,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重重击向那柄钢刀。
“铛??!”火星四溅。钢刀被震得猛一偏,斫在旁边的山石上。那汉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分辨来人,望舒的第二下已经逼近,翻转手腕将刀柄贴着他肋下往上一送,正撞在最容易叫人脱力的地方。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斜跌出去。
此刻后头另外几人同时扑上来,望舒侧身拦在他们面前,短刃在指尖掠动,眼神冷得像老栎岭深处的寒潭。
沈千雪在那一刻甚至忘了呼吸。她身居上位多年,见过不少护院争斗,却从未见过这样杀人的武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一点名为“杀气”的干扰,只有一种近乎天经地义的、对物理结构的精准拆解。
那个少女的面容极其清冷。与其说她是在救人,不如说她正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武艺,在修补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她像是在确认每一刀的力道和每一个人的动向,直到整个山道重回寂静。
陆怀朴也随即赶到。他没有往刀圈里闯,精准地判断出了空档,一把抓住那妇人和两个孩子,将他们带离山道。又回头从地上将那个受了重伤的护卫拽到一旁树后,低声问他们:“能走吗?”
妇人喉间发紧,点了点头。
她怀里的女孩已吓得不会哭了,只死死抱着她脖子;那男孩年纪大些,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没往后退。陆怀朴一手护着他们往谷里退,一边扶着幸存的那名护卫跟上。等转过一道松林遮住视线,他才把人带到老栎岭山谷里那棵大松树下。
那树枝叶铺得很开,底下阴影浓重,四周又有乱石遮挡,勉强算个能避一避的地方。
妇人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先把女儿放下,又去看那男孩:“恪儿,哪里伤着没有?”
男孩嘴唇发白,摇了摇头。
女孩这时才渐渐回神,忽然哇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妇人一把将她抱紧,手臂也还在轻轻颤抖。她显然极力想稳住自己,可那点强撑终究还是从指尖漏了出来。
陆怀朴没立刻问话,只把那名护卫按坐到树根边,先替他封住伤口附近几处止血要穴。那护卫脸色灰败,气息也乱,仍挣着想起身:“夫人……”
“别动。”陆怀朴道,“你再撑一撑。”
那妇人对他摇头,“你此刻只管好好休息,不必管我们。”
山风的血腥气渐渐重了一些。
谷外兵刃相撞的声音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忽然断了。只剩一阵树叶被带起的沙沙响,随后连这点动静也没了。
没过多久,望舒便从谷口走了回来。
她衣摆上溅了几点血,正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划破的裂痕。随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沈千雪还在轻颤的指间,平稳开口:
“那些人已经退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沈千雪怔了一下,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没有一丝安抚余温的话语,却精准地截断了她最后一点游离的惊恐。
陆怀朴抬眼看她:“一个活口都没留?”
“没有。”望舒道,“他们求死的意志比求生更硬。与其说是来抢人,倒不如说是来搏命的。”
她说完,目光扫过那妇人和两个孩子。目光冷淡清平,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月光。
陆怀朴放缓了声音,对那妇人道:“这里离山道不远,先别在这儿久待。你若还能走,便跟我们回去,等孩子缓下来再说。”
妇人这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向两人深深一礼,嗓子有些哑:“今日若非两位出手,我们母子三人怕是都要折在这里。妾身沈千雪,多谢救命之恩。”
望舒听见这个名字,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一眼先落在她人上。
沈千雪身上那件衣裳已经被树枝和刀口扯乱了,袖口还沾着血,可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出来的。不是金线银线堆出来的富贵,衣料是普通的沉青色,却隐约带着流光,针脚也细,袖口的花样简单却栩栩如生,腰间压裙的玉坠只用了一小块温白料子,却干净剔透得很。她鬓发虽散了一缕,背却仍挺着,坐在树下时也不像寻常逃命出来的妇人那样全然失了章法,神情镇静,已经不见慌乱。
这叫望舒想起梁州府城主街上那些写着“沈”字的铺面。
那些绸缎庄、成衣铺和布行门脸都不宽,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店里的料子、摆设和来往的人都比别家更齐整几分。她从未进入过那些铺子,却听人提起过沈家如今的当家是个能干的夫人。眼前这个女人,倒真像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陆怀朴也看了沈千雪一眼,神情微微一顿,却没在此刻多问,只先道:“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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