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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三十八章 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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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盟

长平五年,深秋。

北方的风从不带半分温软。它卷着边塞残砾,掠过千里平野,一路呼啸着扑向京师城头,把旌旗绷成铁片似的,猎猎作响。

往年这时节,九边上下正是最紧的时候。哨骑昼夜往来,烽燧抬眼即见,汉人与女真、蒙古诸部之间,隔着的是刀、是血、是一道两百年来从未真正弥合的裂痕。塞北的秋冬,底色永远是肃杀。可今年不一样。城门外的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旅比往年多了好几倍。运粮的驼队、拉货的骡车、挑着担子的货郎,挤在官道上,走走停停,偶尔还会因为谁占了谁的道吵上几句。关口的老卒在城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偶尔抬头瞟一眼通关文牒,懒洋洋地一挥手就放人过去了。

自长平四年新政全面铺开,不过一年有余,天下的筋骨已经悄悄换了一副。

关内农桑复苏,工坊遍地,商税充盈,新学初兴,朝堂积弊次第剔除,明军军械换代已近收官。大明这艘沉沦了近百年的巨舰,在女皇手里被一寸一寸撬出淤泥,重新吃住了水,稳稳扬起了帆。

而在关外,多尔衮摄政的清廷正一日比一日难坐。最先松动的,是蒙古诸部。

八旗铁骑昔日靠弯刀和马蹄压服漠南、漠北。可连年征伐耗尽了草原的元气,清廷的征调却从未停过。反观大明边关,互市渐次开放,粮食布匹农具铁锅,一样一样摆上口岸。草原各部看在眼里,算在心里??跟着清廷,只剩无穷无尽的徭役和兵差;亲近大明,便能安稳放牧,换得实实在在的活计。人心向暖,不必刀兵相逼,自会倒向能过安稳日子的一方。

紧跟着动摇的,是朝鲜。小国生存,向来审时度势。长平五年春,朝鲜王室悄然遣使入京,重启朝贡旧制。这份“归心”的奏表送到京师,无异于当着辽东诸部的面,扇了清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不过,耗不起,也守不住了。多尔衮终于遣使入关,求和。

使团入城那日,是十月初七。深秋日头清白薄凉,照在通州官道上,车马辚辚,却没有半点声势。范文程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城门口早有一队礼部官员候着,不倨不卑,按规制接引。

他放下车帘,沉默半晌。范文程,字宪斗,辽东沈阳人,万历四十六年在抚顺以诸生身份被努尔哈赤俘虏,从此入清,历事三朝。皇太极年间官至内秘书院大学士,为清廷定汉制、开科考、安新民,是实打实的开国文臣。多尔衮派他入关,不是拿他当使节充门面,是真想谈。

可车马进城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沉了底。

城墙青砖齐整,垛口森严,几处近年修葺的痕迹还看得分明。转角处新砖的色泽比旧砖深了几分,夯土层里夹着碎瓦砾,显然是战时修补留下的印记。城门两侧的炮台上,二十余门长平炮一字排开,炮口一律向北。范文程目光掠过那些火炮??铸工细腻,形制统一,每一尊的尺寸近乎相同,不像早年红夷炮那种一尊一个样的粗笨货色,倒像是批量走出来的。他瞥见炮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清晰,是“长平四年军械局制”八个字。

随行的副使在边关驻防多年,识货。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炮……跟锦州明军新营里的一样。射程和准头,比红夷炮只高不低。”

范文程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锦州一役八旗折了多少人,也知道明军火器今非昔比。可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炮,而是炮台上的底座。那些炮座是铸铁的,形制规整,显然是量产的。能在短短一两年内批量铸造火炮和炮座,说明大明手里攥着的不仅是新火器,还有一套能持续产出的工坊体系。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下了。

入了城,礼部官员将他们安顿在驿馆,说按例休整三日。范文程谢过,送走官员,关上房门,回头对副使说:“我想出去走走。”

副使愣了一下:“大人,咱们是来议和的,头三天该……”

“该看看。”范文程换了一身素色便服,推开门,迈进了京师的街巷。

京师深秋的市井,跟范文程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上一次路过这里,还是崇祯年间随军入塞。那时的北京城头旌旗是残的,城下百姓面有菜色,街边铺面半数关张。

如今的街巷是另一幅光景了。

前门大街两侧铺面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印花布,吆喝声里带着唱腔。瓷器铺的货架上码着景德镇新出的碗盏,釉色青白透亮,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粮行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新米已到,每斗七分”,旁边立着一块告示板,上贴户部新颁的粮价表,每日更新一次。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那块告示一眼??显然是习惯了。

范文程蹲在街角的茶馆门口,要了一碗茶,三文钱。他端着碗,慢慢喝着,目光在街面上扫来扫去。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担子两头挂着针线、头绳、剪纸小玩意儿,一个妇人领着孩子在摊前挑拣,挑了半天,挑了两根红头绳,一文钱。孩子攥着红头绳跑远了,妇人在后面喊:“慢点跑!”

范文程喝完茶,起身回驿馆,在路上碰见几个年轻人。他们蹲在城墙根底下,凑在一起看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算学正宗”四个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路过,低头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奇技淫巧。”那几个年轻人抬头看了看,没人接话,又低下头翻书去了。范文程没忍住,凑过去多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着几何图形,旁边用数字标注着边长和角度,排布规整,标注清晰,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瞎编的东西。

他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驿馆的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副使坐在廊下等他,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大人,怎么样?”

范文程坐下来,沉默了片刻,说:“街上有粮价公示。”副使没听懂。范文程又补了一句:“没有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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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使这才品出这两个短句的分量。一个没有饥民、粮价透明、百姓敢花钱的京师,不是靠几十门炮能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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