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她人呢?(1 / 2)
自神庙折返湖心别院后,沈星燃便将全副心神,尽数砸在了信贷债券一事上。
她寸步不离守在哈娅身侧,事无巨细、手把手拆解梳理整套发行流程与实操细则,从契约拟定到额度划分,再到对接购券者的应答分寸、措辞边界,一字一句讲得通透无遗,半点也不含糊。
哈娅本是没落贵族出身,昔年亦在梅屋①潜心修习,底蕴扎实、悟性极高。只是家族蒙难后,一身才干困于泥沼,无处施展。
经沈星燃层层点拨、步步拆解,这套前所未有的信用模式,终于在她脑海中织成清晰的脉络。
她当即领了两名干练书记官,依着既定方略赶赴神庙,有条不紊推进契约签署、债券发行与来客接待,诸事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五日之期转瞬便逝,天边还蒙着一层熹微的鱼肚白,湿冷晨雾漫过尼罗河畔的砖石屋舍,天地间一片清寂朦胧。
沈星燃早已换上一身剪裁利落、形制规整的管事袍服。素面无华,却身姿挺拔,唤来工坊指派的专职书吏,径直启程前往尼罗河西岸的王室工坊集群。
整片工坊依着尼罗河蜿蜒水势铺展蔓延,疆域辽阔,气势恢宏。
织造坊、染坊、酒坊、金银坊、仓储区鳞次栉比,各司其职,本是执掌王室民生命脉、源源不断为帝国输送财富的核心重地。
可岁月消磨,陈旧僵化的体制早已成了沉重枷锁,将这片沃土牢牢桎梏,内里积弊早已深入肌理,腐坏不堪。
工匠劳作散漫懈怠,干多干少俸禄分毫无差。
久而久之,怠惰之心蔓延全境,工坊产能常年低迷。
珍贵亚麻原料随意堆置,防潮养护形同虚设,上等织物原料频频受潮腐坏,无数珍稀物资白白付诸东流。
酿酒作坊死守老旧技法,不思分毫革新,河畔连片葡萄园更是疏于打理,藤蔓芜杂、长势参差。
本该凭得天独厚的原料与王室名头名扬四方的佳酿,如今品质良莠不齐,在域外商贸中节节败退。
沈星燃抵达工坊后,并未依循旧例端坐正厅,静候诸位管事轮番汇报、虚与委蛇。
而是在一众管事或敷衍或轻慢的目光里,只身踏入每一座作坊,穿行于万亩葡萄园间,深入幽深阴凉的地下酒窖,以脚步丈量每一处角落,用双眼勘破所有粉饰太平的表象,窥见最残酷的真相。
走入纺织作坊,匠人三三两两闲散怠工,全无半分规整秩序。踏入原料库房,满地上等亚麻肆意散落、霉变腐坏,全是被无端挥霍的精品原料。
漫步葡萄园,藤蔓疯长无序,果实采摘毫无章法,满目荒芜乱象。
翻查账册,更是字迹潦草、账目混乱,一笔笔收支有头无尾、漏洞百出,贪腐侵吞痕迹随处可见。
从朝日初升、金辉洒满尼罗河面,到落日西沉、晚霞染透半边长空,整整二十多日,沈星燃踏遍了王室工坊的每一寸土地。
工坊现存的隐患漏洞、产能短板、人力调配的失衡弊病、管事阶层的尸位素餐,尽数被她收入眼底。
待将所有症结摸查透彻,她依旧面色平和,无半分怒意,不当众下达一句训令,也不仓促颁布任何整改指令。
只依着礼数,从容躬身,拜别了在场所有管事。
此番走访调研,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军械制造类工坊。
她心底清楚,军政要务是图特摩斯三世不容旁人僭越的底线红线。她身居新职,只求安分履职,绝不涉足敏感领域,不触帝王逆鳞,不徒增无端风波。
但议事等形式任务,她还是会组织这类工坊的管事参与,但不过问具体,也不安排任何事务。
一众工坊管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尽数掠过轻视与玩味。
在他们眼中,这位骤然身居高位的女子,不过是仰仗帝王一时偏爱,才侥幸手握权柄,压根不懂实业经营的门道。
二十多天的走访看似周全,到头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走个过场,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众人心中尽是观望,只等着看她束手无策、狼狈收场的笑话。
归途之上,沈星燃端坐车中,指尖在膝头极轻地点着,将连日查探所得、所有利弊症结,细细梳理成册。
行至哈普塞内布府邸书房时,烛火摇曳、光影温煦,可屋内空气,却在她推门的刹那悄然绷紧。
沈星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将工坊调研的残酷真相,尽数摊在维西尔面前。她深知,脚下这片土地是奴隶制社会,根深蒂固的制度枷锁非她一人之力可撼动。
她不可能抛开时代背景,强行推行超越当下的生产模式,更何况这里是王室私产,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她抬眸看向哈普塞内布,眼底无半分迟疑,“最基层的奴隶各司其职,劳作并无过错。如今工坊产能低下、积弊难除,根源不在奴隶,而在手握管理权的诸位管事,他们与工匠串通,肆意损耗原材料,带坏劳作风气。”
“这些管事是否恪尽职守、一心效忠王室?能否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依属下之见,应尽快定下铁规:针对不同功能的工坊,由朝廷中枢廷出具经营标准,从制度层面约束工坊管事的职责权利,管事谨遵调度和落实标准。”
“达成效益目标便论功行赏,给予实打实的权财嘉奖。若有人阳奉阴违、蓄意阻挠,便从其背后家族利益入手,严惩不贷。”
哈普塞内布听罢,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可随即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沉凝:“你这套方略,刀刀直击要害,也必然会触动管事背后那些老牌家族的利益。只是奖惩制度牵涉帝国根基,绝非你我可以定夺。此事,须入宫面见陛下,由陛下裁决。”
听到“面见陛下”四字,沈星燃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指尖缓缓抚平手中莎草纸卷的褶皱,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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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又得体:“大人是属下的直属上官,理应由大人主持汇报。”
“我初掌工坊不足一月,对各处细务尚在熟悉阶段,若陛下问起细节,恐有疏漏,耽误国事。待大人与陛下议定方向后,我再依令推进执行,更为稳妥。”
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恪守了上下级职级规矩,又尽显谨小慎微、以公事为先的本分,任谁听来都无可指摘。
哈普塞内布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说不出哪里违和,却分明察觉到处处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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