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我没生气(1 / 2)
福安一走,内间就剩宴知行一人,他知道自己该歇了,原本也是打算立即歇下的。
拧着眉心又扶了扶额,脑子乱糟糟搅和成一团,想静下来,但有关江眠的画面与动作与言语像是打碎了的水中倒影,泛起绵延不断的涟漪,和福安所陈所述相互照应,一一都带上了他未曾留意过的别样意味。
宴知行又想到了江眠的唇。
饱满,红艳艳的好似山楂,开合间泛起一点若隐若现的水色。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圆月的中秋,在夜色里,在黑暗中,从男子肩旁看到一张鬓发散乱的脸颊,眼波荡漾迷乱着微微分开唇齿探出一点舌尖往上献,只是这张脸混沌里变成了江眠的模样,低低唤他一声,公子。
宴知行一个激灵,四肢百骸竟是头一次涌出了微微生汗的燥意。
都在想些什么啊……
仰头,已经散下来的长发扫过脖颈背脊,是一阵不舒服的刺挠。
宴知行伸手想拨,动作一滞。再继续,却是捞了一小撮捏在手里放于眼下。
上段还是失色不太明显的深褐色,到了中段触感已经变得像稻草干涩,末端的发尾几乎每根都有情况不同的分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焦黄,捋一把,不少干枯的发梢纷纷碎断在他手掌心。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的发生得像母亲,幼时常常被宫人赞叹顺泽。
但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头发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糟,一年,两年三年?他已经忘了他到底有几年没仔细看过自己了。
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无非是一具日渐衰败的皮囊。
宴知行往上捞了捞衣袖,皮肤惨白如纸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青筋蜿蜒在手背手腕上仿佛都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死气,一点都不光鲜。
喜欢他么。
喜欢些什么呢?
这一副被名贵药材死死灌出来的最后一点活人气吗?
百年的山参,千年的灵芝,雪山巅之药莲,白睛山君的虎骨,梅花幼鹿茸角骨血,还有深山罕世的虫草……哪样他没吃过,哪样又不常年堆在他药房库里?
江眠说教坊日进斗金,殊不知他这瘦朽的身躯,已经是金子能堆出来的最好形貌。
但他没有多久了。
再多的银钱也买不了生死。
总有再多珍稀药材也无济于事的那一天。
等他露出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将死之相,江眠还会喜欢么?
四下寂然,但宴知行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他无声地笑了笑,莫名的燥意终于被骨头缝里恒久的冰冷感所取代。
但他也不高兴。
真的是……明明那么讨喜一个人,怎么就和他犯冲?
他们大抵八字上就不和。
江眠。江眠。
怎么有这么能惹他厌烦的人!
宴知行这一晚上没有睡好,魑魅魍魉似乎不止在他心底,也潜进了他梦里。
他一下子变得很小,回到了刚到行宫的头几年,那个时候大舅小舅还常常来探病陪护,为他身体想些办法,然后有一天舅母表妹也来了行宫,他当时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一贯说病就病,那次舅舅一家来小住他当晚就病倒了,舅舅舅母照顾他,只是不知为何连表妹都在一旁站着……也不知道哪天晕睡醒来,醒来便咳得停不下,内室只有表妹手足无措地守着,他见她神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打发她找福安前来。
他年少时也更不惯在生人面前如此不得体。要脸。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强忍了会儿,福安一来,他便呕了口血。
血污刺目,把十三四的女孩儿瞬间吓哭了去……
“宴知行?宴知行……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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