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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曜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倒下去的时候是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营房斑驳的土墙上。现在窗外是黑的,营房外面有人在走动,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校场上传来晚操收队的铜锣声??当当当,三声,拖得很长。他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松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自己从铺板上撑起来。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右肩胛骨下面那块??昨天扛粮袋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甲胄的皮带磨开,现在跟里衣粘在一起,稍微动一下就扯得生疼。虎口上的茧子被刀柄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褐色的细线。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了弯手指。关节嘎嘣嘎嘣响了一串。

赵瑾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铺沿上,松了一口气。“殿下,您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萧景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伙头兵大概觉得伤病号该补一补。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喝。脑子里还在转??鹰嘴峡、那四十多具尸体、那八具裹着布抬回来的遗体。还有那个被他砍中右肩的北境骑兵,那个人的眼睛,那种空茫的、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眼神。

“战报写了吗?”

“周总兵让人代写了。已经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赵瑾顿了顿,“京城也来了信。”

萧景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信?”

“密报。沈时渊风寒入骨,卧病数日。”

萧景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小米粥很烫,他喝得很快,烫得舌尖发麻也没有停。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铺边的木墩上,站起来,从铺上抓起那件鸦青色骑装往身上套。肩膀的伤口被布料刮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动作没停。

“关我什么事。”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痞气。

赵瑾看着他系腰带,没有说话。萧景曜把腰带勒紧,又弯腰去穿靴子,穿完靴子在营房里走了两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找的??营房里只有一张铺、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木墩。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自己手绘的河谷舆图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营房外面是早春的夜。燕山的风从北边灌下来,把校场上的沙土吹得一阵一阵地扬起来。火把在哨塔上烧得噼里啪啦,值夜的哨兵披着毡斗篷,站在哨塔上缩着脖子。萧景曜站在营房门口,朝南边看了很久。南边是京城的方向。隔着重重叠叠的山峦和旷野,隔着八百多里路,看不见任何一点灯火。

嘴里说“关我什么事”,脚却自己走到了这里。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赵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从十二岁起就在萧景曜身边,见过他在斗鸡场里砸茶碗,见过他在朝堂上被弹劾,见过他在北城门被堵回来之后对着碎瓷花瓶发愣。但他没见过萧景曜在听到一个人生病之后,独自走到营房外面吹冷风。以前没有过。他在心里数着日子??从正月十六离京到今天,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萧景曜没有提过一次沈时渊。但此刻他站在风口里,朝京城方向站了多久,赵瑾就在门框上靠了多久。

过了很久,萧景曜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南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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