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砚台(1 / 2)
顾书宁走后,萧景曜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奏折堆在左手边,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再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方旧砚吸住了??砚台放在布包上,砚底朝上,那个“曜”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这个字看了多久。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不是工匠那种工整而冷漠的刻法??刻这个字的人不是匠人,是一个用惯了笔的人用刻刀当笔使,横平竖直,撇捺如刀。横折处被磨得格外光滑,凹下去的弧面比其他笔画都要深,那是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指腹恰好嵌进那道凹槽里,严丝合缝。
他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像被烫了一下。
但那个触感留在指腹上,不肯散。石头被磨得温润光滑,不像砚台,倒像一枚被人攥了太久的铜钱。他重新把手指放上去,慢慢沿着笔顺描了一遍??横,竖,横折,横,横,竖,点,横折钩,横,横。写到横折的时候,指腹在石头的凹槽里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炭灰上一笔一画地写过这个字。
“曜,日光的意思。”
那个人的声音很温和。不是宫里太监那种尖细的温和,不是母妃那种带着颤的温和,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和,像冬天把棉袄盖在他身上时的动作。他记得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盖在身上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旧棉絮味道。但那个人的脸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炭灰在手指间沙沙地响,火光映在地面上把字照得忽明忽暗。那个字好难写??横折钩最窄处他的手老拐不过弯来。那只握着的手没有催他。只是等他写完,然后说:“对。就是这样。”
萧景曜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的心里某处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酸胀,像陈年的伤口在阴天里重新苏醒。他不知道这个伤口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被什么东西盖了十五年,此刻正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屋子里暖得让人出汗,但他觉得后脊梁发冷。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很久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深夜在沈府书房里,沈时渊坐在他对面批公文,他偶尔抬头看见那人低垂的眉眼,心里就会泛上来一阵莫名的不安。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因为沈时渊太冷、太硬、太让人看不透。但现在想起来,那种不安不是恐惧。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最底层撞门??门没开,但门闩在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案上的砚台。砚底的“曜”字在雪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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