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白桦林1(2 / 2)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他选择穿的,是他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就穿着。白色的裤子,白色的上衣。衣服很薄,很轻,贴在身上,被汗浸湿了,又被风吹干了,又被汗浸湿了。冷。不是外面冷,是他的身体在变冷。血从他的左脚流出来,从他的膝盖渗出来,从他手臂上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身体在失去温度。他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留在这片林子里。每一滴血,每一丝体温,每一次呼吸。
他在跑。他的肺像两个被揉皱的纸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像纸被折叠的声音。他的喉咙里有铁的味道。他的心跳不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牙齿里。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着的门。
白桦林没有尽头。树在他两侧后退,那些黑色的眼睛在他跑过的时候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黑线。他跑过了一棵树,又一棵树,又一棵树。树干上的斑纹每一棵都不一样,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像人的脸。有一棵树上的斑纹像一张正在尖叫的嘴。他跑过那棵树的时候,那张嘴张开了。不是真的张开,是他的脑子让它张开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它在自己制造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真的,但它们在他的眼睛里是真的。他看见了那张嘴里的牙齿。黑色的,尖的,像一排被打磨过的钉子。
他摔倒了。左脚踩在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树根很滑,上面长着青苔,他的脚底从树根上滑出去,身体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了他的掌心。他的下巴磕在枯叶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白色的树根上。树根上的青苔被血浸湿了,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块旧的、发霉的天鹅绒。他趴在枯叶和泥土和碎石子上面,没有马上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想起来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已经撑不住了。他的手臂也在发抖,手肘在支撑身体的重量,骨头抵着地面,疼,但那种疼和他的膝盖、他的脚底、他的舌头比起来,不算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泥土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湿的,凉的,有铁的味道。是他的血。泥土在吃他的血。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左膝的骨头里面,从他脚底的伤口里面,从他舌头的裂口里面。那个声音很低,很细,像一根很细的金属丝在风中震动。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他的整个骨架都在共振。头骨,脊椎,肋骨,骨盆。所有的骨头同时以同一个频率震动,像一口被敲响的钟,而他整个人就是那口钟。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名字。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方式。那个名字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刻进他的骨头里的。
年穗。
他不知道年穗是谁。他不知道年穗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在他的骨头里。不是记忆,不是幻觉,不是这个疯掉的脑子制造出来的又一个假东西。是骨头。是比他更早的、更深的、更真实的东西。像他出生之前就有的伤疤。像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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