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天花袭来(1 / 2)
建安五年秋,金黄色的花瓣铺在竹匾上,在秋阳下慢慢卷曲、收缩,把最后一丝夏天的气息收进干枯的花瓣里。顾湘蹲在竹匾前,用手指翻动那些花瓣,指尖沾满了清苦的花香。这个秋天比往年来得早,刚进九月,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寒意。
阿香在旁边帮忙,把晒好的菊花收进陶罐里,一层一层地压实。她做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先生,今年的菊花收成好,够用一年了。”
顾湘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信使的马蹄??信使的马她听得出来,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像心跳。这马蹄声又急又乱,像是马背上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和马一起扔过来。马蹄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然后是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一个人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沉闷落地声。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湿透的灰色官服,衣襟敞着,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白布满血丝。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请问……这里是济世堂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喉咙里像塞了沙子。
顾湘站起来:“你是?”
“交州……交州来的。”男人踉跄着走进院子。
张玄从诊室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了他。男人的手在发抖,他把那个布袋递到顾湘面前,布袋的绳子在他手腕上缠了好几圈,解开的时候手指笨拙得像是别人的。
“这是我家大人的信。交州出了疫病,死了好多人……”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他的身体往下滑,张玄使劲架着他的胳膊才没让他瘫倒在地上。
黄婆婆已经端了一碗温水过来。男人接过碗,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咕咚咕咚喝下去,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死了好多人。求求华先生……求求你们……”
顾湘接过布袋,抽出了里面的信。
信是写在竹简上的,外面用油纸层层包裹,油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她拆开油纸,取出竹简,展开。竹简不长,只有十几根,但字写得很密,笔画潦草,落款是“交州龙编县丞陈明”。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每读一行,顾湘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建安五年七月始,县中暴发疫病。病者先发高热,头痛如裂,腰背酸痛,筋骨如折。三日后,面颈生疹,初为红斑,旋即成疱,内含水浆,后变脓液。五日至七日,遍身皆然。十日左右,疱破结痂,脱落者生,不脱者死。死者十之三四,小儿尤多,十中存五……”
顾湘读到“面颈生疹,初为红斑,旋即成疱”时,手指猛地收紧了。竹简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她浑然不觉。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蘑菇云在意识深处升腾而起。
天花。
她在医学院的传染病学课上见过天花的图片。那些图片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病人的脸上、身上、四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圆形的隆起,像无数只眼睛在瞪着这个世界。水疱变成脓疱,脓疱结痂,痂皮脱落,留下终身不褪的麻点。天花的英文单词“smallpox”里的“pox”来自拉丁语,意为“瘟疫”。它是一种比黑死病更古老、比流感更致命的病毒,在人类历史上杀死了数亿人。
而它的症状,太典型了。
发热、头痛、全身酸痛??那是前驱期,病毒在血液里复制。然后皮疹出现,从面部到躯干到四肢,离心性分布??那是出疹期。水疱、脓疱、结痂、脱落??那是恢复期。每一个阶段的临床表现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标准到她仅凭一段文字就能做出诊断。
她抬起头,发现华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刚从诊室里出来,一只手还拿着针灸用的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简上,又落在她的脸上,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暴露了什么,因为华佗放下银针,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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