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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最后一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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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夏,竹楼外的蝉鸣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交州的暑气都叫出来。

顾湘正在药圃里收最后一茬丹参。她弯腰拔出一根根红褐色的根茎,抖掉泥土,码在竹筐里。天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把袖子卷到肩膀,胳膊上全是泥巴。忽然听见竹楼下面有人在哭。不是那种放声的号啕,而是一种拼命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但不敢叫出声的小兽。

她把丹参往筐里一扔,擦了把手,跑下楼。

竹楼下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糊着泪。她左侧的脸完全塌了??嘴角歪斜着,牵向耳朵方向,左眼闭不拢,眼皮像一片失去了筋骨的叶子耷拉着。她正试图跟华佗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发出的音节含混而破碎,像嚼着一口沙子。她越急,口水就越从歪斜的嘴角流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湿了一片。

华佗坐在诊桌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波澜,几十年的行医生涯让他对所有病症都能保持平静。但顾湘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捏着左手的指节??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很少见,最近却越来越频繁了。

女人看见顾湘,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希望,艰难地转过头来,含混地挤出几个字:"先生……求……救我……我才……二十……没嫁人……没人……要我了……"

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清秀,一张端正的脸被面瘫扯得变了形,左边眼睑红肿,左边的鼻孔也歪了。她边说边用手帕捂住左脸,那手帕已经湿透了,全是口水和眼泪。

顾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女人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抽打的叶子。顾湘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让她感觉到一双手的重量,一点来自外界的笃定。

"先别哭。"顾湘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让华先生看看,能治。"

华佗点了点头,示意女人坐到诊凳上来。

女人坐定。华佗伸出手,搭上她的脉搏。三根手指落在寸关尺上??这是几十年的习惯,闭着眼也能做。但顾湘站在侧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抖得不大,像是秋末的树枝被风吹动。但顾湘知道,以前他的手是不抖的。扎针的时候不抖,开颅的时候不抖,剖开伤口缝合血管的时候也不抖。那双手曾经像石头一样稳,像铁钳一样有力,像钟表一样精准。现在那双手老了,骨头里的钙质在流失,关节在僵硬,神经在衰减。它们在告诉华佗:我们累了。

华佗诊完脉,又看了看舌苔。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他思忖片刻,轻声说道:"风邪客于经络,气血痹阻。"然后打开针包,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阳光从竹楼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那根银针上,针身泛起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银线。华佗把银针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在火上燎了燎,又用干净的麻布擦了擦。整个过程和他过去几十年里做的没有任何区别。但顾湘注意到,他在擦拭针身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针尖??他在确认针尖有没有弯。

他从前不需要看。手指摸一下就知道。

"南风。"华佗说。

"嗯。"

"来,帮我扶着她的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紧绷。

顾湘走过去,站在女人的身侧,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头,固定住。她能感觉到女人的额头很烫,是紧张出汗后的那种温热,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鸡蛋。女人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顾湘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别怕,不疼的。华先生扎了几十年针了,从来没失误过。"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鼻子忽然一酸。她想,"几十年"这个说法,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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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填满。然后他屏住呼吸,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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