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槐花落尽(1 / 2)
建安十年的秋天,顾湘回到了谯县。
将近四个月的路,她走过南方的密林,那里藤蔓缠绕,瘴气弥漫,每一步都踩在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渡过长江的时候,船在风浪里颠簸了整整一夜,她抱着陶罐坐在船舱角落里,浑身湿透;翻过大别山的时候,山路陡峭,石头松动,她手脚并用地爬,背上的竹篓勒进肩膀的肉里;走过中原平原的时候,天高地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灰色的旗。她的草鞋磨破了十几双,脚上全是老茧和水泡叠起来的硬壳,脸上被南方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过,后来又长好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但她的背始终挺得很直,因为背上背着华佗的骨灰。贴着她的脊背,那陶罐微微地、持续地暖着,像一颗不会冷却的心脏。她一直不敢换肩,怕一换,那颗心就不跳了。
远远地,谯县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村子比五年前大了,房屋多了几排,路也宽了一些,铺了碎石子。但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比从前更茂密了,枝叶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顾湘停下脚步,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北方秋天的味道,干燥、清冽,带着烧柴火的烟气和泥土被翻动后的气息。和交州的潮湿闷热完全不一样,这才是家的味道。
她拍了拍背后的陶罐,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华佗,我们回来了。三年了,槐树还在。你的药圃应该也在。"
二
阿香在济世堂门口等她。
消息是吴普托人带回来的。两个月前,顾湘在襄阳遇到了一个北上的药材贩子,托他带了一封信去谯县。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华先生已故,我将带其骨灰归。望备香烛、白衣,勿哭迎。"阿香收到信之后,没有哭。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去裁缝铺扯了三丈白布,给自己和吴普、樊阿每人做了一身素服。她把济世堂的门楣用白布裹了,药柜上的红纸也摘了,换成了白色的纸条。然后她就站在门口等,从早等到晚,等了二十多天。
现在她站在那里,十八岁,不再是从前那个黄毛丫头了。她长高了一截,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成一个利落的髻,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种沉静的东西。只有眼睛还是那样,又大又亮,但眼眶是红的,红了一圈,却没有哭。
"先生,你回来了。"阿香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来了。"
"华先生呢?"
顾湘把背上的陶罐解下来,抱在怀里。罐子用油布裹着,外面又缠了一层麻布,打的是死结。她小心地解开麻布,剥开油布,露出陶罐的本来面目??灰褐色的粗陶,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路上碰到石头磕出来的,好在没伤到里面。
"在这里。"她说。
阿香跪了下来。她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她双手撑地,额头贴在地上,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不是三个头的磕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沉下去的大礼。脊背在微微颤抖,但肩膀没有耸起来??她在拼命压着自己。
顾湘站在她面前,抱着陶罐,没有说话。这一次,她没有说"不许跪"。有些礼,是该行的。有些泪,是该流的。她只是看着阿香瘦削的脊背在秋风里轻轻地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
"起来吧。"她说,"他不喜欢别人跪他。"
阿香直起身。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她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擦了擦陶罐的罐口,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被子。
"先生,进来说吧。"她的声音稳了一些,"吴普师兄前天到的,樊阿师兄昨天夜里赶回来的。柴房烧了热水,厨下煮了粥。您瘦了好多。"
济世堂的变化很大。三进院落全部建成了,白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是颜体。诊室、药房、病房、手术室、藏书楼、学生宿舍,一应俱全。顾湘从大门走进去,脚下的青砖干净平整,两侧的廊柱刷了清漆,药房里飘出熟悉的草药味??柴胡、黄芩、甘草、当归??和五年前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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