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藏纸(1 / 2)
第二天上午,苏见微没有去刑房。
桌上摆着两份纸。
明面上那一份,是邻里斗殴致死的复看报告。死者腹中无水,颈侧有淤,证词里有车声,能写进刑房格式,也能让严先生替她挡一挡。
暗处那份私录,薄得能塞进袖缝,却够让人翻她的屋。
昨夜有人在她门前停了两息。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在门外停了一停,又走开。
她一夜没再睡实。
那张纸上压着十三个名字:县城十年六桩,州府一年七桩。韩老娘遗物里翻出两个乳名,韩慎之从暗格旧卷里抄出三桩题名,顾承度从刑房归档号里替她补出四桩官面案由。剩下几处,是她自己从旧卷边角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出走,不归,义女,逃婢,户籍核销。
每一个词都干净。干净到不像失踪。
有人已经盯上她了。盯的未必是这张纸,也许只是她这几日去过哪里、见过谁、何时回客舍。可只要有人开始盯,客舍就不再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邻女失踪这条线,今天不能查人。第一步,是先让这张纸离开她的屋,别死在床底、箱底,或某个夜里忽然起火的角落。
刑房里的卷宗暂时有人看,官眷内宅里的风声却不会写进公文。她要去问文砚秋。
她没有走客舍正门外那条宽街。
韩老娘当初教过一条路,从巷尾绕到推官府西墙。昨夜下过小雨,青砖湿着,脚踩上去发涩。她经过一处堆烂菜叶的墙角,闻到一股酸味,又在墙根下看见一个盛雨水的小石槽。以后若有人跟着,她可以在这里停下,弯腰整理鞋面。
她走到西墙下时,忽然想起韩老娘。
那时老人坐在北亭屋里,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支旧笔,把文家偏门、老梅树、青石板,一处一处说给她听。说的时候像在交一件小事,其实是把自己三十年里攒下来的活路,分给了后来的人。
如今韩老娘已经不在了,这条路还在。
推官府偏门关着。她叩了三下,轻,隔一息,再叩一下。这个叩法,也是韩老娘当初说给她的。
里面很快有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文砚秋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她,眉头先皱了一下。
"苏代书。"
"砚秋。"
"您怎么上午来?"
"问一件屋里的事。"
门缝又开大些。她进了偏门旁边的小屋,没去后园。屋里一张矮桌,几摞案卷压在上面,窗子只开半扇,竹篱外的风钻进来,纸边轻轻动。
最上面一摞案卷被翻扣住。
"您说。"
"我从县城回来,州府里有没有传话?"
文砚秋坐到她对面,手指搭在案卷边上。
"有。我爹昨晚说,城东那位苏代书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之后,让我少来往。"
"原话?"
"差不多。"
"为什么?"
"朱安人提了您。"
苏见微看着她。
文砚秋解释道:"朱安人是州府里一位老爷的母亲,朝廷封过安人。她在官眷茶会上说,州府幕中来了个抛头露面的女讼师,进刑房,递报告,还时常往县城跑。她没有点名,可州府里能对上的人只有您。"
"她跟陈家有关系?"
"未必。她跟很多人都有关系。她年纪大,又会说话,官眷们听她开口,便知道这件事可以议论了。"
这比明着告状更麻烦。明着告状有状纸,有具名人,有衙门可查;茶会上几句话,传到哪里都只算闲谈。
"高通判那边听见了吗?"
文砚秋停了一下。
"高通判夫人那日也在。"
"她说话了?"
"没有。"
"没说话,也算听见。"
"嗯。"
文砚秋抬头看她:"我爹说,高通判是个求稳的人。州府刑名归他压着,他不怕错案,他怕错案被翻出来以后州府不稳。"
苏见微看着桌上那摞被翻扣的案卷。
错案本身不可怕,翻错案才可怕。高通判求的不是清楚,是这座州府看起来还稳。赵主簿、陈家、被压下去的状子,都还在纸里;到了高通判这一层,纸上的事就成了州府脸面。
她手里那十三个名字,已经不只是十三个失踪的人。
它们会让人问:这些年州府到底封过多少这样的案。
文砚秋也低头看了一眼案卷。她的手指搭在纸边,指腹压得有些白。
"我爹昨晚说这话时,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她说,"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不许见您。他只说,砚秋,别把文家也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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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您怕吗?"
文砚秋没有立刻答。
屋里半扇窗开着,风从竹篱外进来,桌上的纸边一下一下碰着她的手指。她把那一摞案卷又往里推了半寸。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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