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余烬(1 / 2)
从北境回到骡马市之后,周行远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冬营地的战报、伤亡名单、赤哈残部俘虏的口供,还有程愈整理出来的孙汝贤案最终版证据链。他没有批阅任何一份,只是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握着那颗缠了头发的石子。
君临坐在他对面,没有翻乌图的练习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窗外通州运河上的船工号子照常响起,方秀在账房里核对粮草调度单,老孙头在灶台边搅糊糊,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乌图的条凳空着,桌面上他练习本翻开的那一页还停留在冬营地出发前写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面上滑了出去。
方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孙汝贤案的最终版证据链清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说马济已经把孙汝贤的案子结了,所有证据移交刑部,孙汝贤判了斩刑,秋后问斩。周行远没有抬头,说孙汝贤死了,北境的军饷缺口还在。孙汝贤贪掉的那批银子已经被转到了江南织造衙门,何瑞安替沈恪申诉的那批文书里藏了这笔钱的转移记录。何瑞安现在还在苏州,没有被捕,没有被停职,还在继续替沈玄管织造衙门。他让方秀准备车马,去苏州找何瑞安,把这笔军饷追回来。
方秀说车马已经备好了,粮草调度也安排好了。她停了一下,然后问周行远,要不要带几个人。周行远说不用,有君临跟着就行。君临站起来把乌图的练习本合上,他把练习本放进程愈桌上的档案箱里,那个档案箱里已经放了格尔丹的□□、冯瞎子的弯刀、乌图的练习本,每一件都是死物,每一件都曾是一个活人。
从通州到苏州,漕船走了好些天。君临站在船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运河两岸的稻田和桑林。他把苏州方向的异常心跳逐一报给周行远,织造衙门里有两个,一个是何瑞安本人,心跳很重,但很稳,没有慌张的迹象;另一个不在衙门里,在城南一家丝绸庄后院,心跳极快极乱,和当初沈恪被抓前的心跳模式一模一样。周行远站在他旁边看着越来越近的苏州码头,说先找那个心跳乱的,心跳乱的人容易开口。
船在苏州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了,江南的冬雨细密冰凉,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极细的水花。织造衙门门口的灯笼被雨打湿,光线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周行远没有走正门,绕到衙门后面的小巷里。君临走在前面带路,他不需要灯笼,感知能精确到每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和每一个半掩的窗户。他在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来,说那个人就在里面,心跳极快,正在烧东西。
周行远一脚踹开木门,院子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火盆边上往火里丢账册,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看见周行远,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本没来得及烧的账册。周行远走过去把那半本账册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几页,上面是江南织造衙门近几年的军饷转移记录,每一笔都对应得上孙汝贤案里那批流失的银子。何瑞安把军饷通过沈恪的织坊洗白,再以采购军服面料的名义转回织造衙门,银子从来没有出过江南,只是账面上转了一圈。
那个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说他只是个账房,是何瑞安让他烧的。何瑞安说沈恪被抓之后所有账册必须销毁,否则整个织造衙门都跑不掉。周行远把那半本账册放进怀里,问他何瑞安现在在哪里。那人说何瑞安今晚在织造衙门后堂请客,请的是苏州知府和几个当地的丝绸大商,正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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