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告白(1 / 2)
陈平安为云知补上了一场不合常理又盛大的婚礼。
新帝着锦锈红袍,龙纹束腰、玉冠束发,意气风发地坐在迎亲的马背上,身后跟着锦绣花簇与金丝银线织起的轿撵,如寻常人家婚娶般游街迎亲,受着满帝都百姓的祝福。
箱箱聘礼一眼望不到头,在帝都排成了蜿蜒曲折的长队,任谁也没想到一贯风流的三皇女竟会愿意收了心,如此上心地对待某个男子。
长街被无数羡慕的情绪淹没,挤得人无从下脚。
沐灵忱被这鲜红的气氛感染,也随着百姓一拥而上,抢起了宫侍开道洒落的金叶子。他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也不恋战,只摸到一片叶角便退出了人群,献宝似地送给了褚寂。
“给你。”沐灵忱仔细擦去叶子表面的尘屑,将泛着金光的薄片塞进了褚寂手里。
褚寂打量着纸片般的金叶,嫌弃的同时却将叶片默默塞进了衣袖,行云流水间未有一丝拖泥带水。“我给你的金砖可比这东西有分量多了。”
她一副“这也值得抢”的模样,可手中的金叶子早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了。沐灵忱知晓她的口是心非,好笑道:“这在人间叫做沾喜气,你们魔界可见不着这些,怕是连迎亲礼也少见。”
“你怎么知道魔界没有这些?”褚寂护住沐灵忱,将他拉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躲过了一名匆忙跑过的孩童。
一抹妖气自那男童身上散出,褚寂微不可见地皱了瞬眉。
“我猜的,魔界总不能与人间一模一样吧。”
沐灵忱从未去过魔界,仙界也未有过描述魔界的书籍,各宗门似乎还被幽雪的惨状影响。魔界的一切成了众人心知肚明的禁忌,谁也不愿过多提起,他只能靠着幻象和猜测去填满对魔界认知的空白。
“那你可猜错了。”褚寂拉着他向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小巷中空无一人,却还是能听到震耳的乐声与人群的喧嚣。
“魔界除了天生的魔种,更多的是各界修道不成,中途堕魔的修士,她们大多喜欢人界的习俗,你在人间见到的一切,魔界未必不可见。”
褚寂说着,瞥见了小巷尽头正巧有一名男子拿着双喜剪纸走过,那鲜红的颜色倒是让她回想起了魔界也曾有过这等盛况。
她还记得虚芹风成亲那日,魔界魔挤魔的盛况要比今日的场面更盛,虽然虚芹风对她撒金叶子的提议很是嫌弃,却接受了洒红喜剪纸的主意。她这样想着,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沐灵忱只认识一个虚芹风,是以他十分怀疑褚寂所说的虚芹风应该不会是另一个人吧……
他愣了片刻,疑惑地问道:“和尚也能成亲吗?那她娶的莫不是个男和尚?”
褚寂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话我怎么在哪听过。”
她想了会,竟也想不出是谁也对她问过同样的话,褚寂不再纠结,解释着:“虚芹风虽然出自化生门,可她早已脱离化生门,留发还俗,不过她还用了层伪装,所以看起来仍是个和尚模样。”
“你若是见到她真正的样子,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她,她看起来要比我年轻多了。”褚寂说完,认真地看着沐灵忱,问道:“你想和我一起去魔界看看吗?等到人间的情况稳定下来。”
沐灵忱陷入了她的轻声细语中,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
他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见到竹海前辈。”沐灵忱的眼神亮得出奇,“我还想看看虚前辈的夫郎是不是真是个和尚。”
“竹海还在魔界养病,你自会见到他,至于虚芹风的夫郎……”褚寂收起了笑容,轻轻揉起沐灵忱发顶的青丝,“她们成婚没多久,稽还芹便去世了。”
“不过你可以向虚芹风多提提稽芹,她曾说过,若还有人还记得稽还芹,她会很高兴。”
褚寂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似是触及到了那些遥远的记忆。
虚芹风仍旧坚信稽还芹会回来,而风祈城等不到赫连意,他不敢再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希望。
是以风祈城离开了,而虚芹风还留在这里等。
狐狸失去了他的乐师,和尚也为叛离天界付出了代价,整日以假面示人,魔界如今,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仅是触及到了那些沉痛记忆的边角,褚寂的心便再次开始了不规律地跳动,她稳住呼吸,低下头深吸着沐灵忱的气息,这才渐渐稳住了心律。
沐灵忱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加深了拥抱来回应她。
“你放心,我会和她经常提起她夫郎。”沐灵忱扣住她的掌心,安慰道:“虚前辈一定会等到她夫郎回来那天。”
是吗?
褚寂在心底苦笑一声,她其实也没太多的把握……
她也在害怕,也在逃避,所以才放弃在人间尝试找寻旧日的熟悉气息。那些气息太过久远,她要想从天道身上翻出那些魂息,以她现在的实力来说,成功的机率不过三成。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剩下的四魄,至于那早已丢失的一魄,她已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寻找它的下落。
她甚至不知道这破碎不堪的世间是否能等到她成功那天……
褚寂收回思绪,耳畔边鼎沸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落下,送亲的队伍怕是早已走远。
“走吧,亲眼见证人间的秩序更迭,也算是小影所说的盛世了。”褚寂牵起沐灵忱的手,随着一阵灵力波动,一白一蓝的身影消失不见。
人间的生机若要恢复如初,仅靠那缓慢的自愈能力怕是要花费上千年。褚寂让规则之力放开了对人间的灵气限制,这样巨大的波动必会引起仙界的不安,为了一劳永逸,她索性便关上了人间的大门,能拖一会是一会。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去应对各界的恐慌,想到那一张张刨根问底的脸她便心累起来。
好在沐灵忱的气息会让她清醒些,褚寂毫无形象地靠在沐灵忱肩头,眼皮几欲闭合,完全没有沐灵忱那般兴致勃勃。
褚寂用了隐藏气息的结界,也便无人看得到皇宫的东门上站着两个人,她也乐得自在,更加不顾及形象。
陈平安选择了在皇宫东门举行拜堂仪式,待礼成后再入宫同时进行封帝立君仪式。
当帝都的百姓围成一团只为观礼时,却见三皇女阮成双拜了天地,又拜了座首的前十七皇女阮成果与其正夫。这不合常理的一幕让众人频频失神,自然便忽略了同样受着新皇跪拜的那只黑猫。
沐灵忱直到礼成才回过了神,他看着云知着了妆,宛若天仙的模样。幸福洋溢在云知眼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想到了小影送他的那个喜服小人,心中竟也生了羡慕的情绪。
他是否也有穿上那身喜服的一天?沐灵忱回过头,褚寂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脚边,沐灵忱耳畔响起了褚寂平稳的呼吸声,她又陷入了轻眠。
沐灵忱放轻了声音,“陈平安的命线是你为她续上的吗?”
黑猫摆着尾巴,脖间的红绳随之摇晃。
“用阮成双的命来续她的命,这场交易不亏。”小影对上了阮平安投来的眼神,向她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场完美的谋算,沐灵忱想,阮成鸿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替她的妹妹养大了女儿,又因为对已故情人的那点留恋害死了唯一一个在意她的亲女儿。
这世间所有在意她的人,毫无例外地死在她手中。
若阮成鸿能亲眼看着眼前这一切,沐灵忱难以想象阮成鸿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他捕捉到了小影话中隐藏的深意。
“交易?”
“嗯,阮成双亲眼见到阮成鸿杀了她父亲,自愿放弃生命,只求阮成鸿不得好死。”小影打起哈欠,眸中闪过道冷光。
沐灵忱只想笑出声,可顾及到肩头的褚寂,又收回了笑意。
阮平安与云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留下了满地的红烬与宫外仍旧交头接耳的人群。
视线扫过那些人群,沐灵忱竟看到了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一名宫侍推着个半身不遂的女子跟进了皇宫,那女子呆滞的眼神透着沐灵忱异常熟悉的浑浊。
阮成鸿……
“她还没死?”沐灵忱有些意外,东宫的消息被先帝压下,他还以为失去了心脏,阮玉谨的身躯很快便会失去生机,而不是这么半死不活地苟活着。
“她还不配死。”小影眸中的冷光更加刺人,看着阮玉谨意味深长道:“阮玉谨可是有根长寿百年的命线。”
小影示意沐灵忱看向那名推轮椅的宫侍身侧,沐灵忱仔细看去,竟看到了阮玉谨淡白的魂魄正在那名宫侍身侧撕心裂肺地吼叫,看起来异常?人。
“啊??”阮成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宫侍熟练地堵上了她的嘴。
“我差点忘了,人间对外的通道还未打开,鬼域还不能派鬼使前来勾魂。”沐灵忱望着阮成鸿惊恐又绝望的神色,没有丝毫怜悯,只觉得可惜。
可惜他不能一直留在人间看她自食其果的痛苦模样。
“规则之力愿意予她弥补过错的机会,没将她捏得魂飞魄散已是仁慈。”褚寂悠悠转醒,在沐灵忱脖颈处深吸一口气,顺势接下小影跳起的猫身,任由她爬至肩头。
“人间没有了那道约束,你打算怎么做?”小影说道:“这里的灵气只会比仙界更为浓郁,在这些灵力的滋养下,假以时日,更多有灵根的人修便会诞世。”
“仙、妖、魔三界鼎立的现状迟早会被打乱。”
这话听起来很是严重,小影却不慌不忙地梳理起了猫抓上的杂毛。
褚寂没有将小影的话放在心上,她轻笑道:“没打算怎么做,人间的约束本就是为了赋予天界更多的权力,天界早已不复存在,这约束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这样挺好,我不想插手。”
“人间的未来要看她们自己的选择,规则之力也没必要插手。”
小影点点头,认同道:“那就好,我已经尽力了。”
沐灵忱听着褚寂如此谈论着人间的命运,终于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
天道……魔树的力量……创造了规则之力……
碎片化的思绪连成了线,沐灵忱似乎抓到了什么。
“所以……你先前对我说,那个不满天道的女君其实是在说你自己?”沐灵忱缓缓开口。
褚寂与小影对视一眼,同时回道:“这很难猜吗?”
褚寂自认为她已经告知了沐灵忱一切。
“所以……你到底多少岁了?”沐灵忱知晓魔主出世不过十万年,可她若和天道的陨落扯上了关系,那她如今……
怕是千万岁不止了吧……
小影与褚寂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接下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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