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金陵王气黯然收(1 / 2)
送了沈抒遥回家以后,褚雪鸣飞奔朱宅。他们针灸院排课最满,上午没空盯着小师妹。但朱安麒可是入了养生堂的人,凡入养生堂者,上午若去学堂是要被记永久黑名单、全院公示的。朱安麒一定知道那李公子花狸狐哨使了甚么勾魂手段,下了什么迷药,药得小师妹死人气活,气血都足了!
方跨进朱宅,北风凄凄雪花飘飘。庭院里被雷劈焦的大梧桐底下,本是一块小熊软糖的朱安麒,此时像一颗三蒸三晒又放了三年的大土豆子。那原本蕴含鹿一样轻灵智慧的眼神,只剩下了牛的空洞温柔。周遭乌泱泱围着养生堂一众精英,老的少的个个捶胸顿足如丧考妣:首座师弟,你不能走啊!原来后天努力跟天骄的差距还是没法比,朱安麒甫一入门就全票当选养生堂双至尊之下第三位大帝,大帝突然铁了心肠要退学!褚雪鸣猜到情伤,共情:师弟,你不难过吧?朱安麒就像肠子刚刚掉出来了似的那样笑:再不难过,如今也难过了。
难过的何止是他疟疾一样的懵懂初恋中,激情燃烧过了也死翘翘了,更因他酒醒方知闯下滔天大祸。退学回老家,但家是否已被抄家?惶惶如丧家犬逃回祖宅,祖宅竟未被法拍。进门母亲问何事发生,朱安麒说跟一个男同学抢女同学。母亲大怒:就这吓得你弃学归家?你放这个屁,只显出你自己是个窝囊废草包!你妈一生要强,我要用砒霜洗洗自己的肠子,看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软骨头没骨气的东西!朱安麒云,那女同学芙蓉城主不知何神乃菩萨现身,那男同学是七叔的身外化身。母与子遂凄然对望,闭眼归西。
南顺王爷再晚回家一刻钟,不排除王妃拉着世子一起沉塘的可能性。
王爷衣服未换便急唤:“赵王公闻殿下前日围猎未尽兴,堂堂大将军王,居然打了一下午野兔,迳将从蒙古带来百头贡兽献出来,宁一只不给宫里那位,只孝敬殿下痛快痛快。翊王殿下正在灵岩山与文武行围射猎,还设军牙六旗纛神位,自应天府赶来扈驾的,多少人天不明就来候驾了。速速更衣随为父同往!嘶…若问起功课你稍微措辞一下。”
赶至灵岩山的临时围场。主帐之中,但见翊王映日银甲,肩吞雪豹衔环兽首,手上把玩一串殷红似血的珊瑚东珠,威容凛凛。
朱安麒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希冀:会不会七叔不是李渐苏,会不会全家的阳寿还未尽?
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翊王:或许有没有一种一体双魂的可能,眼前的是七叔不假,学校里的那位叫八哥亦真。
七叔坐主位,吩咐免礼。眼风略扫过众人,下一句话就打破幻想:“你两个怎敢来的?”
听着果然太不快活了,没得救了。
南顺王爷道:“猎场如棋枰,殿下驰骋中盘,我却得替殿下分忧盯着边角。殿下的虎枪能刺豺狼,我也斗胆想斩斩荆棘啊。”
翊王拍拍他肩头,温声说道:“本王何尝不想亲热叫你一声好三哥,何尝不是满腔忧思煎虑,不愿与诸王兄把臂言欢?只是皇明祖训诸藩入觐皆有定例,亲王无故不得私谒,上月进宫面圣,小万岁刚夸三哥治河有功,命我多学学这不结私党的为臣本分,我们天家就有这么多忌讳!天家骨肉竟如参商,可叹!御史台是盯着本王参,多事之秋,谁敢跟你走亲戚串串门啊?”
这就开启了可后续发酵的话头。蒙古的赵王公起了撩拨试探的心:“今世道忒也颠倒!出力的不讨好,讨好的不出力,英雄一世没下场!草原上的牧羊犬,守得羊群周全,倒不如会摇尾巴的哈巴狗讨喜。”
蔺先生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赵王公更大胆道:“创业的难守业更难,替别人守着业,岂不更难到根上去了!”
翊王笑道:“不提了。且看今日围场,是射鹿的多,还是数鹿的多罢?”
大家喝山葡萄酒、吃黄油?条,而朱安麒在觥筹交错里被一个人放逐在虚无之地。他父亲南顺王矮胖一脸的蠢相,明明是后知后觉的面相,却实在是浓缩的精华,精华全凝结在政治嗅觉上。席间伸头过来:麒儿还不给千岁献酒?朱安麒忙说自己上不得桌,连话也听不懂。南顺王就解释了七叔一句话至少三重政治纵深:以祖训为盾、用隐喻为矛、满满的制衡,选择题迫使蒙古势力站队呢。咱们父子要既依附权贵又保留退路,尽显孙子兵法形人而我无形的谋略精髓,方是存身之道。
朱安麒却只听到身为一国一品亲王,连自己的同胞兄弟都不能随便相见,亲的也不亲了,近的也不近了,否则就是培植势力,大搞串联。眼光看到桌上那玻璃鱼缸里的美丽缭乱的名贵金鱼,看似披红挂彩锦衣玉食,但实际上方寸之间全无自由,任人观赏。在座的每个人包括爹爹,包括七叔,都在说好神经的场面话。
用完茶点,翊王说道:“走吧。”
南顺王疾步掀开帐帘,扯着嗓子喊:“千岁爷起驾了!”
帐外十六面牛皮大鼓骤响,伴着海螺号递声传报。海螺号手次第传报,蒙汉双语叠声呼喝似浪潮翻,这声浪裹挟着草屑与尘烟:“千岁爷圣驾临幸,哈敦的子民们,朝拜统御草原的长生天彻辰汗!”
乐声中翊王徐步出来,帐外百步处早已森列着蒙古武士方阵。精赤上身的力士们单膝触地,银甲镶金的千户长横握弯刀压阵于前。几位藩王在阵列首端行三跪九叩大礼,翊王便摆了摆手。赵王公已牵来配着和田玉鞍的青骢马。土默特王子膝行七步,翊王的织金马靴踩着他的背款款上骑,吩咐道:“去传旨,办得周至,本王很高兴。”
“是!”宇文翼忙应一声,一溜快步夹小跑过去传旨。实录注:某年月日,王观仪制而悦,众臣工皆得恩赏。
天际铅云低垂如铁幕,鸣鞭九响,净道三巡。便听三声大炮崩天裂地响过,六十六面九?白纛如怒龙腾空,被一百多名虬髯赤膊、青铜狼首环扣束发的斡亦剌惕部勇士托举而起,稳稳立在十二辆朱漆辕车之上,嵌着的牦牛骨饰相互击打,震得人耳鼓发疼。真个劲风呼啸,尽显威严??徐徐向西会场而行。鸿胪寺官员举着节杖在前导引,赵王公佩着琥珀刀囊策马随侍左侧、宇文翼负枪护持车驾,蔺先生羽扇纶巾稳坐车辕,八位蒙古万户长与应天府尹等文官按品级紧随其后,鞍鞯耀日,剑戟如林。堪堪一里路程,早有羽林卫开道。须臾即到,百官早已是等得望眼欲穿,遥遥望见龙旗,都齐伏在地,乌纱帽翅震颤不休。送驾百姓此时一发鼓噪兴奋,喊声穿破云霄:“翊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蒙族人则高呼“长生天彻辰汗”,恍若苍狼拜月,声浪瞬间燎原,九?白纛在狂风中猎猎翻卷。欢呼中胡笳动地,一队舞姬顶盘跳起祭天傩舞,彩帛翻飞,十八名赤足巫觋摇动缀满鹰羽的神杖,伴着鼓乐纵情歌唱:
“山海关的城墙巍峨矗立,开原的屯堡炊烟升起,
是谁让荒原变沃土?是谁护佑勒勒车通行无惧?是为了谁那达慕的欢宴彻夜不熄?
噢……是英明的‘大将军王’,
北方的风雪为什么停息?战马的铁蹄为什么安宁?毡房顶的炊烟为什么直攀月亮?
啊嗬咿……只因有我们的‘长生天彻辰汗’,
你的威严如巍巍青山,你的君恩如绵绵春雨……
阿尔泰的苍狼俯首聆听,克鲁伦河的涟漪是你恩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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