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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如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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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小跑着离开音乐厅的,他出了休息室,直接从侧门走的,被训了这么一顿还不赶快夹着尾巴溜走,难不成被扇一巴掌是件很光彩的事吗。

脚步虽是飞快,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吴老师那张混合了怒气和失望的黑脸一时间很难忘掉,顾梓聿抱着一股子极度负面的情绪,立刻决定这个时候他不能回自家待着,否则不知道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今天一整天又会彻底毁掉了。

诶,他为什么要说个“又”字。

他得去那种空旷的、有无遮无拦阳光和清冷的新鲜空气的地方待着。对,一个人待着。

顾梓聿随手拦下街边一辆的士:“走,去街心公园。”

街心公园其实是鹿城人对中央公园南区的简称,因其处于街心而得名。它坐落在鹿城实验小学、市少儿图书馆和妇幼保健院的交汇处,湖中栖息着一群野生黑天鹅,平日里,不少孩子在这里嬉戏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湖畔。然而,隆冬时分,公园却变得冷清异常。

一方面,公园的湖水冬季常结薄冰,管理方担心孩童贪玩误入,便在入冬前立起了围栏,并减少了园区内的设施开放。另一方面,鹿城的冬季风大,公园又缺乏足够的屏蔽植被,湖面吹来的寒风格外刺骨,鲜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长时间逗留。

因此,如今的公园里,除了偶尔沿湖慢跑的晨练者,几乎看不到其他身影。黑天鹅们缩着脖子浮在寒冷的湖面上,连平日里常见的鸽子和麻雀,也都躲去了不知哪个角落避寒。

顾梓聿记得自己刚来到鹿城落脚生活的时候,还不能摆脱连连的梦魇。梦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尖叫、枪声、爆炸声交错成一片。他站在瓦砾之中,双手沾满血污。他看到有人倒下去,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可是他的耳朵里只有轰鸣的噪音。他想要伸手去拉住那个人,可对方的身体渐渐模糊,变得破碎,最后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那段时间他放学了也不愿意回家,天天来这里拉琴,边拉边哭,边哭边拉,吓得周围下棋的老大爷围上来安慰他:“孩子,是不是爸妈逼你练琴啊?唉,别哭啊,你这拉的还挺好听啊。”

后来他还是被顾仲景找到,讨了一顿好打。顾仲景下手,向来都是等到冷静之后才动手,他怕气头上来,手上没有分寸。可那一次,他罕见地暴怒,没有任何言语,也不给他讨饶的机会,带着怒气挥舞着皮带,把他从床上打到床下,从房里打到厅里,打得才八岁的他哭哑了嗓子。

皮革的质地冰冷厚重,划破空气,抽打在他身上,撕扯着他的皮肉也撕扯着他的意识,他如何痛哭叫喊,都换不来一点怜悯,回应他的只是沉默地一下接着一下的重责。他在疼痛里辗转哭嚎发抖忍耐,但时间仿佛凝固,窗外分明是白天,他却如坠永夜。

之后的事情他也不再记得,只是那次挨打之后,他再也没梦到那样的炮火连天,好像在斯堪拉的那段日子都被整整齐齐地、生生地从生命中切断了,了无痕迹。他似乎也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小孩,一样上课,一样和伙伴打闹,一样练琴,只是那份天真和任意腻在父母怀里撒娇的资格,终是被剥夺了。

“到了。”司机的招呼声唤醒了沉浸在记忆中的顾梓聿。

他付了钱,高高竖起风衣的领子,遮住半边脸颊,才下了车??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挨了那顿刻骨铭心的打之后,他经过这里都是绕着走,将近六年不曾踏足,但一切却都还和记忆中无甚差别。

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一边的石桌旁,拿出琴,倚靠在一边的榕树下,开始漫无目的地拉点曲子,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福雷的圣咏、菲比勒的诗曲、托塞利的叹息小夜曲、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纷纷从琴弓下流淌开来,树下的男孩微蹙的双眉和红润的嘴唇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醉人。

刚刚从便利店拎来一袋冰啤的苏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迷人的画面,不知怎的,心里头那股悲郁和暴躁居然慢慢消失了。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趔趄,却毫不在意,只紧了紧围巾,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呆呆地,出神。

站在这湖边实在是有点冷,顾梓聿放下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他的左手有些冻僵了。转过身来,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孩正直直地看着他,格纹围巾,浅咖色斗篷披风,白色牛仔裤,棕色短靴。嗯,不错的品位,他想。

他礼貌地朝她点点头,便准备收拾收拾走了。意外地,那女孩快步上前,张口就来:

“Robert!Ijustknowyouwillcomebackoneday!”

呃,这是什么状况?认错人了吧,顾梓聿有些呆怔。

下一秒,女孩拉住自己的手,一串索伦语脱口而出:“Thatyear,youwenthorspisteinSwitzerlandwithUncleandtheothers,butthentherecameanavalanche…Brother?”

顾梓聿清楚明白地记得自己是独生子女,顾仲景没结婚,应该也没有私生子女,亲戚早就断绝来往,哪来这么一个妹妹?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吧。”

苏影原来只是太激动才会不假思索地喊出来,可现在走近一看,发现眼前的男孩其实和自己的哥哥并不怎么像:哥哥左眼下有一颗泪痣。她慌张起来,粗暴地一捋起男孩的袖子??没有,右手臂上也没有那条为保护自己而留下的丑陋伤痕。她一下失去力气,坐在地上:这样的大起大落,对她的打击好大好大。

顾梓聿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点酸涩:他能够理解这种失去亲人的伤痛。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肩,收拾好琴,准备离开。却不妨女孩再次拉紧了自己的手,用蹩脚的华纳语,轻轻地说了声:“拜托你,可以留下陪陪我吗?”

顾梓聿抬手看看腕上的表,现在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回到家里收拾收拾也该干点正事了。可是当他对上那双蓄满了泪的眼,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闷闷地点点头,他坐了下来。

苏影只是不抱希望地请求,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坐了下来。她抬起头,认真地打量起男孩。

“你长得真像我那个失踪的哥哥。他长我四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十九岁了。”她拿出一罐冰啤,示意顾梓聿敷在肿起的脸颊上。

顾梓聿只觉得手心和脸颊冰冷,耳根却发着烧。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我今年也才十四岁,怎么能像你哥呢。不过他没有开口,只是认真地听着,努力分辨出女孩在讲什么。

“Robert,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最爱的人。”

“四年前,他和一群朋友在阿尔卑斯山脉度假,那一次他们是去攀冰川和滑野雪。尽管有着最专业的装备和高山向导,但遇上雪崩,他就失踪了。搜救队搜了整整小半个月,没有办法,什么踪迹也没有搜到,再也没有音讯。我是华纳人,但之前一直在索伦生活,今天是他当年失踪的日子…”

说着,女孩两行泪就下来了。

顾梓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好又沉默。

哭了一会,女孩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我叫苏影,苏轼的苏,影子的影。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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