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决赛之夜(2 / 2)
“怎么回事?”宋熙和皱起了眉头,“上次就跟他讲了要穿正式一点,就算不穿西装也该打个领结,这算什么模样?即使没有“着装”这个打分项,他也应该严肃点。这样会给评委留下坏印象的。”
姜明?在一旁暗自吐舌:坏印象?不可能。师兄您是没有看到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女评委那种散发着十足热力的赤裸裸的眼神吗…
轻吐一口气,顾梓聿随意地架起了琴,举起弓,就连站姿都不再是十分规整的模样,整个人从头到脚的状态都是十分放松的,仿佛就这么轻易地,弓毛如微风一样拂过琴弦,音箱微微振动,轻缓的揉弦带出那空幽竹篁的山色静谧。
继而,男孩缓缓上前两步,那带着幻想色彩的乐曲主题就这样流淌开来,空旷的舞台上被乐声充盈,仿佛他就漫步于雨后山林之中,众人似乎都可见得清风穿行于叶底,山涧小溪微泛波润,松林轻摆发出沙沙声响,而一群年轻游人正已微醺。不知究竟是醉于佳酿,还是醉于美景。
虽然这首《山中醉》是炫技作品,然而民族特点决定了这首古风的作品即使对技巧有极高的要求,但它的作品内涵绝非仅仅停留于瑰丽的华彩乐段,它的整体风格还是内敛而含而不露的。
对于这首来自心灵深处的诗歌,顾梓聿的演奏细腻而含蓄,对于华彩乐段,例如他十分擅长的和弦大跳、双音移指、双音部装饰音等,他的演绎自然流畅、举重若轻,比起其他选手来说刻意渲染以致稍微有些过火的气氛,他一直把握地恰到好处,甚至不留痕迹地让人根本意识不到,是他在掌控乐曲,而不是乐曲在掌控他。
至于醉后的那份疏狂潇洒,他更表现得轻盈洒脱、性灵十足。观众很轻易地就能感受到那一份同样的山中醉。
“很了不起。”评委之一、来自东洋的小提琴演奏家、东京国立乐团小提琴首席、费城爱乐乐团荣誉首席大冢美佳子点评道。
她邻座的华纳最富盛名的小提琴教育家、演奏家林耀基慎重地点了点头。
在座九位评委中,虽然也有其他亚裔,但只有他们是唯二成长在浸润了古老禅意的东方背景下,最能明白顾梓聿这份演绎的分量的人。林耀基因年事已高,睽违国际赛事已久。今年他以74岁高龄不辞辛劳再度担任评委,不过是期待着在这场家门口的赛事中能再见到有为后辈,给予提点,尽自己最后一份心力。
在初赛中,他也是见过顾梓聿惊人地表现的,不过那时候尚可以解释为勤学苦练,“唯手熟尔”,但这首乐曲的演绎完完全全地展现了这个少年的灵性十足。似乎他天生就是为了小提琴而生的。那份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高超乐感使听众都不自觉深深投入,而他也似乎自得其乐、沉浸于其中,又时刻把握着一个度。
太难得了,这样的掌控力,他竟从没在同龄人身上见到过。
郭家的那个小丫头,恐怕这回得输。林耀基苦笑着摇摇头,随即翻找起了顾梓聿的资料。
轻轻地结束了最后一个余音,顾梓聿并未致意,只是侧头夹着琴,略微紧了紧弓毛,随即便望向目己左前方的钢琴伴奏师,见其微颔首,便再次举弓,伴着琴声,扬弓而起。
是一首耳熟能详的乐曲,来自德沃夏克的《幽默曲》。
优雅的稍缓板,降G大调,2/4拍,复三曲式,前一部分旋律流畅优美,穿插于音符之间的短休止符使乐曲充满了俏皮的色彩;中间部转入同名小调,旋律纯朴动人,具有浓郁的风情;随后再现第一部分,结束。轻盈,美妙,虽是结尾,听起来干脆,却又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令人多有留恋之意。
其实宋熙和也好奇过为什么顾梓聿要选取这样一首流行度极高,几乎音乐爱好者们人人熟知的一首作品。它像民歌一样朴实、亲切,虽说优美,但用在比赛场合实在不合适:结构简单,技术要求不足,无法展示技巧,而且风格也过于温柔优美,缺乏竞争力,根本不适合比赛,普通得就像盘前菜沙拉,就是一首小品,根本不适合拿上比赛现场。
但他没想到的是,顾梓聿却是这样回答他的。
“师兄,我学琴这么多年,其实也疲倦过、厌烦过。当我每天只能抽出两、三个小时练琴时,就要花一个小时练音阶,一个小时练练习曲,真正能享受拉曲子的时间又有多少?基本功是很重要没有错,所以学琴的人都花大部分时间在练习上,百遍、干遍,弓法、指法..”
“我作为一提首席,好歹在乐队排练中还有些旋律、有些solo可拉,可是那些三提的孩子,您见过他们的伴奏谱吗?特别枯燥无聊,很少有旋律性的,他们都在为整个乐队服务,有些时候仅仅是几个简单的单音,但他们却得时时刻刻紧跟着我们的节奏,为我们华彩的乐段进行不起眼地衬托,但是,没有衬托、没有和音,乐曲就会失去色彩。”
当时听到这话,宋熙和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学琴嘛,当然得吃苦,流汗流泪都是家常便饭。什么行当不是这样?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他当年一天练上十六、七个小时都是有的,要不怎么叫“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呢。
只不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看着顾梓聿还能讲出些什么花来。
顾梓聿自顾自地讲下去,居然还有几分语重心长:
“师兄,我知道,您觉得练基本功是本分。但是,不是每个学琴的孩子都能像您这样,已经成为大家了还坚持着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更多的人,他们可能是因为听到了一首小提琴曲,觉得特别好听,因此才有了学习的热情。但这些枯燥的练习很快就会磨灭掉他们的热情。”
“您看,大赛的观众很多都是学琴者,如果我能站在舞台上用我的琴声、我的成绩告诉他们,简单的曲子并不意味着低级,甚至可以在专业比赛舞台上出现,是不是能激发他们的信心和动力?或许因为我,又有许多人会爱上小提琴了呢?”
“况且,我不相信只有难度高的曲子才具有表现力。难道表现力不是应该和能力成正比的吗?倘若我和师兄一起拉查尔达斯舞曲,难遵听众就分不出水平高低吗?”
看着小师弟一脸的认真坦然,宋熙和竟不自觉地为他所展露出的这份气度而心折:顾梓聿还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在这样的赛场上能够不求扬名,敢凭一己之力来鼓动业余爱好者的热情,又信誓旦旦、胸有成竹。这样的事情于己得失如此明显,他明知道此事不可为却又要为之。
他宋熙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光风霁月又骄傲无匹的人了。
乐曲逐渐进入尾声,顾梓聿不紧不慢地右手收弓,弓虽停而音不止,他左手仍在指板上揉弦,余音袅袅,如丝如缕。当丝缕终绝,静待片刻,他才放下手中的琴,再次向评委和观众致意。
在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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