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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暮色如釉
走出客栈时,天光已不再是晨间那副灰白寡淡的模样,而是被一种稠厚的、蜜色的慵懒浸透了。那光斜斜地劈下来,不锋利,带着午后将尽未尽时特有的、沉甸甸的暖意,给卵石街道,给暗红的屋顶,给远处那条沉默的河,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流动的金边。空气里的灰尘,在这样的光里,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浮尘,而成了亿万颗旋转的、慵懒的金屑。
日耳曼背着她那灰扑扑的行囊,沿着昨夜来时的、微微向下倾斜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方向是有的,是那灰绿色河水的方向,但步履是慵懒的,目光也是散漫的。昨夜的冷雨已了无痕迹,只有石缝间些微深色的湿润,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河水特有的、带着腥甜的凉意,证明着那场雨曾来过。踩在圆润的卵石上,脚底传来坚实的、微微晃动的触感,像踩着无数颗沉睡的、光滑的巨卵。
小镇似乎刚刚从午后的盹儿里醒来,又或者,从未真正醒来。街边的店铺,木质的橱窗擦得亮晶晶的,里面陈列着不再时新的陶器、色彩暗哑的羊毛织物、或是几本皮面精装、似乎永远不会有人翻动的旧书。店主大多坐在店内阴影里,打盹,或是望着门外发呆,对偶尔经过的行人,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时间在这里,不是滴答流逝的,而是像墙角那滩未干的水渍,慢慢地、慵懒地、向四周洇开,直到边界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拐过一个街角,一座小小的、有着褪色彩绘圣母像的神龛嵌在墙壁里,面前摆着几支早已枯萎的、颜色黯淡的野花。再往前走,是一家面包房的后门,紧闭着,但烤炉的余热和一丝极淡的、冷掉的酵母与焦糖的甜香,还恋恋不舍地萦绕在门缝周围,与空气里河水的腥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却又疏离人间的气味。
街道的尽头,便是河堤了。
那不是莱茵河那样繁忙的航道,只是一条宽阔的、水流异常平缓的、似乎连名字也懒得起的大河。河水是灰绿色的,不透明,沉甸甸的,像一匹铺展到天际的、厚重而柔软的、陈旧的天鹅绒。几乎看不见流动,只有靠近岸边,才能察觉那水面是以一种几乎凝滞的、懒洋洋的姿态,在难以察觉地、整体地、向下游“滑”去,而非“流”去。几条驳船,黑黝黝的,像几块被遗忘的、巨大的、长方形的积木,静静地泊在靠近对岸的水面上,没有灯火,没有声息,仿佛已在那里停泊了数十年,船身与河水都已长在了一起。
河堤是石砌的,石块巨大,接缝处生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在斜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堤岸宽阔,向水中延伸出几级已被岁月和流水磨得光滑圆润的石阶。日耳曼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探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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