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遗忘海湾(1 / 2)
简简坐在一块灰扑扑的木板上。
木板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它像一块被遗忘的古老浮标,载着飘在她在无边无际海面上,以一种慵懒的、近乎停滞的速度轻轻打着旋。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天际过于饱满的蓝色,以及海水近乎粘稠的蔚蓝,它们在遥远的天际线模糊地交融,构成一个封闭的浮游世界。
没有船,没有桨,也没有风。
她身边唯一的陪伴,是一块立足一米高的巨型“白馒头”。
“白馒头”如其名,通体浑圆雪白,富有弹性地随着木板的微旋而微微颤动,它没有脸,没有手脚,就只是一只完美的、沉默的馒头。
简简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似乎生来就在这块木板上,与这只“白馒头”相依为命。
她手里拿着一截看起来像是从旧花园里扯下来的绿色塑料水管,一端被她的小手握着,另一端垂入海中,权当作钓竿。
没有鱼钩,没有鱼饵,水管的一头晃荡着一根细线,探入那深不可测的蓝。
她晃荡着那截水管,细小的涟漪从水管与海面的接触点一圈圈荡开,内心似乎并不期待钓到什么,只是一种与这片虚无之海进行交流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年,水管动了。
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拉扯感从水管的另一端传来。
简简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些许专注的好奇,她轻轻地一提,水管离开海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钓上来的一只半透明的塑料瓶。
塑料瓶身上的标签早已脱落,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里头倒是藏了一枚小小的贝壳,像是瓶子自己珍藏的宝物。
简简倒出贝壳,贝壳入手冰凉,壳上的虹彩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流转不定,她扭头端详着白馒头光滑且一无所有的表面,莫名地遵循心中所想,将贝壳轻轻按在白馒头光滑的侧面上端。
没有胶水,没有粘连物,贝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粘附住,像是它天生就该在那里。
海水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某一瞬,“白馒头”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它半侧过身,将贝壳“眼睛”朝向简简,渐渐地,一股初生的注视自虹彩贝壳中流淌出来。
它依旧没有表情,但简简知道,它就是在“看”着自己。
接着,她拿起那个空塑料瓶,比划了一下,将瓶底塞进白馒头身体另一侧的中央。
瓶子直直地戳了出来,仿佛白馒头突然长出了一只僵硬的、透明的手臂,这只“手臂”空荡荡的,指向虚无。
或许是感觉到了新肢体的存在?白馒头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用瓶口一侧的手,笨拙且试探性地伸向简简。
简简:“?”
白馒头用它空心的瓶口,轻轻碰了碰简简手中的绿色水管。
简简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松开手,把水管的一端塞进塑料瓶“手”里,瓶口恰好能紧紧卡住水管,于是,白馒头便用它的新手臂“握住”了钓竿。
她看着白馒头学着自己之前的样子,将水管的细线一端垂入海中,一动不动,异常专注,那枚贝壳眼睛,似乎也凝望着水下无尽的深蓝。
简简托着腮看着身旁的伙伴,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期待的情绪油然而生:它会钓上来什么呢?
水管再次被扯动。
这一次,白馒头用它崭新的“手”往回拉,动作笨拙但带着一种执拗,水面破开,这次钓上来的是一只破旧的橡胶人字拖。
拖鞋半大不小,鞋带上还缠着一团深绿色、湿漉漉的水草,她们却浑不在意。
简简甚至开心得拍手笑了起来:“是鞋子,快穿上。”
白馒头似乎听懂了。
它笨拙地尝试将破拖鞋往自己圆滚滚的底部按,拖鞋居然也粘附了上去,像模像样地成了它的一只“脚”。
有了这只脚,它似乎坐得更稳当了,不再随波逐流地轻易转动。
简简则小心翼翼地解下几根缠绕在鞋带上的海草,仔细地将它们铺在白馒头光秃秃的头顶,海草垂落下来,贴在它雪白的表面,成了它狂放不羁的“头发”。
现在,白馒头有了眼睛、头发、一只手和一只脚。
它更紧地攥住水管,那只唯一的贝壳眼睛,似乎总在瞥向自己身体空着的一侧,似乎发出无声的期盼,它还想要另一只手、另一只脚,想要对称的完整。
海水微微涌动,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静止,水管的起伏异常明显,白馒头整个身体都被往前带了一下,它用那只破拖鞋脚死死抵住木板,圆滚滚的身体绷紧了,用瓶口手奋力拉扯。
一个巨大的、阴影般的东西被拽出了海面,带起一片哗啦作响的水花。
然而,这不是它期待中的另一只塑料瓶或别的什么,而是一只愤怒的章鱼。
章鱼深紫色的腕足在海中疯狂舞动,吸盘开合,展示着原始的力量与恼怒,在被拉出水面的瞬间,它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冒犯而暴怒,身体猛地一收缩,一股浓黑的墨汁“噗”地一声喷射出来,精准地笼罩了白馒头。
墨汁泼散。
粘稠的墨液覆盖雪白的表面,它浑身上下被染得乌黑,只有那枚贝壳和瓶口手臂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原本颜色。
它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黑馒头”。
馒头举着水管,顶着如今也乌黑的海草头发,呆呆地举着它的钓竿,仿佛还没明白自己身上这场突如其来的色彩革命。
简简怔愣一瞬,随即“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黑馒头。”她指着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现在是黑馒头了。”
黑馒头缓缓地、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它乌黑的身体,面对着简简,头顶的海草滴下一滴黑色的水珠,像是一滴委屈的泪,随即又将身体缓缓转了回去,像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新身份,而后,再度将水管的末端垂入海中。
即使被染黑,探索和等待仍需继续。
两人再度望着海面垂等,这一次,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周遭的氛围似乎渐渐变了,海水的嗡鸣声低了下去,一种更纤细、更空灵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远方传来。
不远处的海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群的身影,也不是木板的倒影。
那颜色太温柔,太不真实,像被朝霞染红的云朵,不小心掉了一块在海里,并且正在缓缓上浮。
它浮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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