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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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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克己看着和室的方向。纸门虚掩着,潮子和桐生的影子映在障子上,一高一低,偶尔交叠又分开。少女的嗓音和青年的嗓音不时从纸门里传出来,被京都冬日的空气滤得柔和而模糊。

副导演山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西河。“这样真的可以吗?让没有经验的少女教桐生弹琴?”

西河接过茶,用杯沿暖着手。“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学会弹三味线。开拍之后那几个镜头,佐助本来就是初学者,弹得笨拙才对。他只要把姿势做对、眼神做对,就够了。真正的琴声后期会配。”他顿了顿,“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那种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东西??不是配音能配出来的。你给他们时间练琴,练的不是琴,是彼此。”

山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纸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潮子的影子正凑近桐生的影子,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点,然后迅速缩回去。“您不怕这个少女陷进去吗。”

西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导演椅上,透过虚掩的纸门看着和室里那个跪坐在灯光下的少女??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按在琴杆上,右手握着拨子,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骄傲,是和她在野毛町地下酒吧里跪坐在啤酒箱上弹《深夜の月》时一样,在黑暗里不肯低头的那种坚定,还有在琴声里燃烧的不肯服输的东西,和一丝从眼底漏出来的、清澈得藏不住的野心。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在镜头外面慢慢变成演员的过程。

“年轻嘛,”西河说,“需要历练。”

与此同时,那属于明治年间的故事画卷,慢慢展开......

商人町的巷道深处,有一户姓鸿屋的人家。鸿屋家世代经营药材,宅院宽阔,门面却隐在难波桥南第三条巷子里,不张扬。当家主人鸿屋安左卫门膝下子女成群,最年幼的一个女儿,名叫春琴。

春琴九岁失明。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只剩黑暗,还有黑暗里慢慢长出来的尖刺。她师从生田流的春松检校,日日苦练三味线,琴技精进的速度让师父都暗暗吃惊。到了十五六岁,她的琴声已经在大阪的曲艺圈子里悄悄传开。

她的琴声里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暴烈的、不肯服输的、在黑暗里独自燃烧的美丽。

佐助是她的仆人,比她大四岁。从少年时代起就在?屋家做工,后来被吩咐去做春琴的“引路人”。这份差事不算好差:春琴脾气乖戾,打骂下人毫不手软。但佐助留下了。他不但留下了,还从引路人变成了学徒??春琴教他弹三味线。

教学的过程不是温和的,春琴用拨子打他的手指,佐助从来都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任她打。他崇拜她。春琴是他的神明,他的琴声,他的黑暗,都是神明的旨意。

“佐助??佐助??二小姐叫你!”

打水的女仆从井边转过身,扯开嗓子朝药铺方向喊。

另一个仆人从廊下探出头来,挤眉弄眼:“佐助,二小姐叫你。二小姐伸长脖子等着你呐。”

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身影从药铺里探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粗布浴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还握着一册账簿。听见喊声,他把册子往外面架子上一搁,就着井边打上来的水快速洗了手,一边甩着水珠一边往内院走。步子不慢,是那种早就习惯了被召唤的节奏。

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木门外的台阶上,声音压得低而稳。

“二小姐找我是吗?”

“怎么这么慢?”

拉门从里面被推开。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先听见了她的声音??清凉的、颗粒分明的,像冰水倒在薄瓷碗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

他抬起头。

春琴跪坐在房间正中,一件浅蓝色与浅橙色交织的访问着(和服一种),袖口和下摆开着绚丽的月季花,腰间系的袋带是银灰色的,扎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太鼓结。头上戴着玳瑁簪,黄莺衔珠的式样,垂在耳侧的玳瑁在透过障子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茶色光泽。

她闭着眼睛。

闭着眼就已经是这样一张脸??眉目如画,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一丝不苟。让人不禁想,如果她没有失明,会是怎样的美丽。但那种想法只敢在心里停一瞬,因为她的美不是让人欣赏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

“今天是剪指甲的日子,”她开口,语气咄咄逼人,“你怎么可以忘记呢。”

不是问句。是责备。清凉动听的嗓音,说的却是指责的话。

他跪坐下来,膝盖在榻榻米上轻轻一蹭,调整到刚好比她低半个头的位置。“因为早上去货仓搬东西??”

“我不听解释。”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弱柔美,五指并拢,指尖朝下,悬在半空中。不是递给他的??是吩咐他来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帕子,展开,垫在自己掌心,然后托住她的手。隔着帕子,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重量??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指是凉的,即使在九月的午后,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对不起。”他说。

她没应。

空气里安静下来。指甲刀剪过指甲的声音很轻,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那种细碎的尾音。

剪到第二个手指的时候,她忽然抽走了手。

“剪得太深了。长短都不一样。”她皱着眉,把那只手拢回袖口里,语气里的不满像针尖一样细小而尖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剪指甲要剪得一样长。”

他低下头。“对不起小姐,下次我记住了。”

“每次都说记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只缩回袖口的手没有再伸出来。这就是春琴的惩罚??不是打,不是骂,是收回。是让他知道,你连剪指甲这件事都做不好,那你碰我的资格,就得重新来。

“剪完指甲陪我去练琴。”她说。

“是。”

他把指甲刀用帕子包好,放进袖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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