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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件杏白色的衣裙,是苏婉年轻时最爱的那套。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香气已散,只余一缕淡淡的旧时光。

她本就肖母,此刻梳妆完毕,铜镜里的人恍惚成了另一个人。

蓉儿站在身后,一时不敢说话。

“……小姐,真的不用我陪你上船?”

李初棠看了眼留了许多天的尖细长指甲,没有应声。

她对着镜子,把母亲留给她的和田玉簪插进发髻。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外面,中元节的月亮又圆又亮,这样美的夜晚,最适合清理旧账。

中元节前的这几日,曹淳总在做梦。

梦到苏府的书房,梦到苏祁教他写字,梦到苏婉坐在秋千上看书,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惊醒时,香炉里的烟正袅袅升起。

那香味很淡,像江南初春的雨,像苏婉身上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或许是因为那封信。

中元之夜,曲江岸边万家灯火,波光潋滟的水面上浮动着金灿灿的河灯,人声喧闹之际,繁华鼎盛。

曲江上不乏画舫游船,其中最硕大的正是江南节度使曹家的船只。

曹淳的画舫有五六丈长,分前后数舱,窗嵌琉璃,可设宴听曲。

以往,他携领仆从若干,今日却不同,他收到了类似苏婉亲笔的信件,遣散了一众仆从,独自等船游江,亦如当年同她……

思及此,曹淳淡笑着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他难道还能期盼她活过来?

但自从看了李初棠送上府里的苏婉旧物后,他心情再难平复。

她居然给他留了一个香囊。他知道,那个款式是数年前江南女子最爱的一类。

曹淳放完河灯,掏出香囊摩挲。布料微微泛旧,针脚极为细腻,尚透着浓郁的香味。

他拿到鼻尖,闭目嗅着,苏婉那张明媚动人的面孔再度浮现。

都说中元节这日,阴曹地府会开通关隘,故去的亡魂能重返人间。

他抬眸,看着万千河灯汇聚而成的星河,心念一动。

婉婉,你可在?

他凝视着火光窜动的灯影,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船上帘布四散,随着晚风鼓成了一层层薄薄的纱,似影似幻。

纱幔过后,江面隐隐约约的雾气散出离奇的光影,一个纤细的身影随风而动……

鼻尖香气侵入五脏六腑,他呼吸急促,直直看着她。

“婉婉?”

远处那人朦胧的脸上泛起熟悉的笑靥。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江南。

回到了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李谦还没入府,他和苏婉青梅竹马,每日一同上学,一同玩闹。幼时的苏婉性子顽皮,经常怂恿他一起玩弹弓,砸树上的鸟雀。

苏钰见状,急头白脸地过来训话。

“大哥!是我带她来的……”

他忙不迭解释,一颗丹丸嗖得射出,一下打在苏钰的额头上。

“哈哈!哥哥输了!”苏婉收起弹弓,拉住曹淳的手腕,“我们快跑,不要让他发现……”

她小小的身影拉着他急奔,顺滑的发丝划过他的下颌。

后来,她到了豆蔻年华,出落得愈发袅袅婷婷,性子变得温婉内敛。

从这个时候起,她不在和他为伍,会刻意避开私下相见。

也是这个时候,李谦入府了……

在之后,苏祁认他为义子,苏婉和李谦成了亲……

曹淳踉跄着走去,掀开一帘又一帘的纱幔,迎着香风和雾气,他奔向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

掀开最后一层屏障,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杏眼,远山眉,唇珠微翘。

像极了苏婉。

但不是她。

曹淳瞳孔一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江边的雾渐渐散了。

曹淳再次醒来时,后脑昏昏沉沉,像是被人迎头痛击。颞穴似被人刺穿,周遭感官跟着不舒服。

他好像处在迷梦中,又恰似身临其境,迷迷蒙蒙,不知所踪。

白衣倩影一步步走来,在他身边站定。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混到在地的状态,奋力起身,却纹丝不动。

四肢百骸好像注满了实木,沉重得难以自拔,就连抬一下眼皮都费劲。

他的心却是安宁的,因为苏婉在他身边。

他瘫倒在地上,有气无力道:“你是谁……”

“为何诬陷苏公和水匪勾结?”

曹淳呼吸跟着乱了几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竟然被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胸口涌起滞闷的怒火,“李初棠你敢绑我?我是你舅父!”

“是么?”李初棠布置可否。

随着??声响,她缓缓蹲下,掏出一封老旧的信纸。

“这是不是你当年伪造的证据。”

映入视野的是字体,他再熟悉不过,和苏祁形似却不神似。这是四年前,他极力模仿的字迹,也是向郑国公发出的投名状。

原本应该堆积在旧案卷宗中的信纸重见天日,白纸黑字得昭示他的罪状。

曹淳眼珠子一颤,明显慌了,“没有、没有……”

“曹淳,我对你好失望啊……”

轻飘飘的声音如刺刀一样割来,劈得他措手不及。

曹淳瑟缩着身躯:“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想摇头否认,可身体难以动弹。

正此刻,身边女子好似知道他的苦衷,握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

夜风无声地吹过江面,四周嘈杂的人声乌泱泱灌进耳畔。

这一刻,曹淳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直勾勾看着眼前这张貌似苏婉的脸,心里的愧意无处遁形。

李初棠喃喃问:“你被苏家养大,我真的明白,你为什么背叛我外祖父。”

久违的、不愿回忆之事被人提及,曹淳抿紧嘴巴,不想发出一个字。

“我问你话呢,曹大人。”她手指向下,死死箍住他的脖颈。

骤然来临的窒息感疼得曹淳勾起后背,额上青筋暴凸,痛不欲生之际,喉间力道渐渐松了。

有时候崩溃就是第一瞬间的事。比如遭受虐待之后,又比如面对故人之女时。

曹淳决绝地闭了闭眼,发出几道极细的低笑,“……我害他了吗?是他树大招风,咎由自取……”

李初棠充耳不闻,修得尖尖的指甲移动到喉心,“你背后的人呢,许你当上江南节度使,给你这么大的好处,想必不是俗物。”

“别挣了,你中的是‘落魂香’,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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