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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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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沈知意把工作室前厅的工作台清空,铺上干净的牛皮纸,从冷柜里抱出好几桶新到的花材,开始准备今晚跨年聚餐的桌花。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粉边多头康乃馨、洋甘菊、尤加利叶和勿忘我,忽然觉得这些花材自己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她记得每一批货的品相特点??洋甘菊的花头要捏起来饱满有弹性才是新鲜的,捏起来软塌塌的说明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多头康乃馨的粉边在冬天的暖气房里容易褪色,要放在离暖气片远一点的位置;尤加利叶在低温下能保存更久,但叶片太干会失去银绿色的光泽;勿忘我脱水之后颜色会从浅紫变成淡灰紫,做干花相框时正好利用这个渐变过渡。这些经验不是哪一天突然学会的,是这好几年来每一枝花、每一个订单、每一次市集慢慢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在花茎和剪刀之间轻车熟路地移动,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思考??剪刀刃口切入花茎的力度、斜切的角度、去叶的长度、花枝在花瓶里的排列顺序??这些重复了好几千次的动作已经长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她拿起一枝粉边康乃馨斜斜剪了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养着,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抚过。那圈淡粉色的边在冬日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让她想起第一次在小满花坊包开业花篮时用的就是这种康乃馨。那时候她连剪刀都握不稳,每一刀都要反复确认好几次怕剪坏了浪费花材。小满蹲在旁边帮她拆快递箱??徒手撕胶带,撕得歪歪扭扭,纸箱盖子上留着锯齿状的裂口。她当时说“你这辈子是用不上剪刀了”,小满说“剪刀哪有手快”。那天她们两个人从下午忙到傍晚,包完了十几个开业花篮,小满给她转了八百块。她把转账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新生”。那时候她不知道“新生”这个词到底有多重,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能靠自己的手赚到钱了。后来她发现新生不是一天完成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八百块、八十八块、近三千块、固定摊位申请表、定制订单、婚礼伴手礼、长期供应协议、工作室租赁合同。每一张截图和文件都垒在前一张上面,像砌墙的砖,一块一块把她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她拿起尤加利叶,把底部的叶片摘掉几片,露出干净的茎干。银绿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斜剪之后和康乃馨交错插进花瓶里,尤加利叶的银绿和康乃馨的粉边形成对比,一个冷调一个暖调,在花瓶里互相映衬。洋甘菊放在最后??这是今天的桌花主花,嫩黄色的花心在冬日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冬天亲手烫过的蕾丝边。她把这些花材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调整了几次角度,让花束呈现出自然的层次感??洋甘菊在底层铺开一小片嫩黄,尤加利叶在中间撑起银绿色的骨架,康乃馨在最上层错落有致地散开,粉边的花瓣正好朝向餐桌中央。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把花瓶转了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更舒展一些。然后拿起剪刀,把最后一枝洋甘菊的枯瓣摘掉,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抚过。

她在桌花旁边放了几张小满手写的卡片,每张卡片上都写着一个姐妹的名字??“知意”“绥尔”“眠枝”“林薇”“小满”“蔡姐”“宋姐”“小杨”“何秀兰”,字迹还是圆圆胖胖的,末尾画了一朵小雏菊。这是今晚的座位卡,也是小满前几天趴在收银台上用彩色铅笔一张一张画好的,每一张的雏菊颜色都不一样。知意的是嫩黄??和她第一次来花坊时小满递给她的那张便签纸上的雏菊同一个颜色,那时候她光着脚,衬衫皱巴巴的,在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绥尔的是深灰??和她第一次上仲裁庭时穿的那件西装外套同色,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她一直没换。眠枝的是浅紫??和她第一次在花坊独立完成配色练习时做的那幅淡紫色勿忘我同色,左边那枝歪了一点,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林薇的是淡蓝??和她薇光工作室招牌的底色一样,那面刷了三遍白漆的墙上贴着学员结业照和就业跟踪表。蔡姐的是亮黄??和她站在白板前面讲课时穿的那件淡黄色T恤同色,那件T恤她从超市站柜台穿到薇光讲台,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颜色还是亮的。宋姐的是墨绿??和她配送培训手册封面的底色一样,手册从最初几页手写笔记到现在第八版打印稿,每一版她都留着。小杨的是天蓝??和她第一次来她途时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同色,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她自己用针线缝过。何秀兰的是暖橙??小满说因为何姐做的花卷也是这个颜色,刚出笼的时候冒着热气,和向日葵一样暖,揉面的手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稳稳地握着花剪。小满自己的那张放在最边上,雏菊是粉色的,旁边还多画了一颗小星星??她说这颗星星是给所有还没来到花坊但正在路上的人留的。

沈知意看着这些卡片,想起第一次在花坊后院支起折叠桌的那天。那时候只有她和傅绥尔、小满三个人,小满给她塞了一大把向日葵,说沈姐以后我们只往好日子过。那年冬天特别冷,花坊的暖气片老是坏,她们裹着毯子坐在院子里喝热茶,小满冻得直跺脚,傅绥尔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说以后冬天聚餐要提前把暖气修好。现在桌上的座位卡已经排了好几张,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人。何秀兰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张桌子上??她是今年春天才来的,却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那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从她口袋里露出半截,小雏菊被摸得有些模糊了,但背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花坊的咨询点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免费法律咨询。”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串前几天市集剩下的迷你灯串,是小满昨天踩着梯子挂上去的。她说跨年要有仪式感,花坊门口挂灯,院子里也得挂,让整条街都知道花坊今晚有跨年聚餐。灯串还没有点亮,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在枝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安静地站着,入冬后它们不再开花了,藤蔓的生长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子还是绿的??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深沉的、厚实的墨绿色,每一片叶子都像被寒冬打磨过的皮革,边缘微微卷起,但叶心还是饱满的。小满每天都会去检查一遍,把霜冻的枯叶摘掉,把歪倒的竹签重新插稳,给每盆花挨个浇一遍水??水量比夏天少了一半,多了怕冻根。她说这批花苗从春天种下到现在,熬过了好几次降温,每次都觉得可能撑不住了,但根系一直在往下扎。今年冬至的时候,这面墙上的藤蔓比去年更粗了,根系已经在地下扎了好几个年头,冬天把养分蓄满,来年开春发出来的新芽才会比上一茬更壮实。

她抬头看着那些藤蔓,想起第一次在这面院墙下支起折叠桌的那天。那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整个院子除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藤编椅子什么都没有。小满说等藤蔓爬满墙,我们在这面墙下聚餐。那时候她看着那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觉得爬满墙大概要很久很久。现在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和隔壁傅绥尔种的玉兰树枝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花苗、哪一枝是玉兰。从春天到冬天,她们在这面墙下喝过庆祝离婚的茶、庆祝一审判决的茶、庆祝终审判决的茶、庆祝眠枝签完协议的茶、庆祝林薇拿到判决书的茶、庆祝知意花艺工作室满月的茶、庆祝眠枝绘本加印的茶、庆祝何秀兰拿到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茶。每一次碰杯的声响都叠在前一次上面,像砌墙的砖,一块一块把她们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小满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从巷口私房菜馆打包的菜??白切鸡和清蒸鲈鱼,锡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时还冒着热气。她把菜在长桌上一字排开,又从花坊里拿了好几双筷子,逐双摆在每个人的座位卡旁边。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马甲,说跨年要穿红的,明年才能红红火火。她把筷子摆完之后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发现何秀兰的座位卡旁边少了一双筷子,又跑回花坊去拿,嘴里念叨着跨年聚餐筷子不能少,少一双明年就少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新筷子,是她从花坊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筷身上印着一朵小雏菊。她说这双筷子是她开花坊时买的第一套餐具里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拿出来给何姐用。何秀兰接过筷子时用手指在筷身上的小雏菊上轻轻描了一圈,和她每次摸那张卡片上的小雏菊时动作一模一样??轻轻的,怕把花瓣摸模糊了。

傅绥尔跟在小满后面进来,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另一只手里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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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罐岩茶,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盆刚分株的薄荷。她把岩茶放在桌上,又把薄荷盆栽放在院墙边的阴凉处。这盆薄荷是从她途工作室门口那盆母株分出来的??那盆母株见证了她途从零到一的起步,后来分了好几盆:花坊窗台上一盆,薇光工作室门口一盆,沈眠枝公寓阳台上一盆,何秀兰在社区食堂的工位上也放了一小盆,是何秀兰自己从花坊移栽过去的。今天分出来的这一盆,她说要放在院子里,和院墙上那排花苗一起过冬。“这盆薄荷的母株见证了我们好几个人的起步,现在分出来的这盆也要见证我们继续往前走。”她把盆栽放在院墙边,退后几步看了一眼,说这个位置光照刚好??上午晒得到太阳,下午有梧桐树遮阴,薄荷最喜欢这种半阳半阴的环境。

她从她途工作室端来一壶新泡的岩茶,说是今年秋天去武夷山出差时买的,一直留着跨年喝。沸水冲下去,岩茶的醇厚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混着洋甘菊的清苦和薄荷的凉意。她把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给大家倒上,说这是老茶农教的??第一泡是醒茶,把茶叶的脉络叫醒,第二泡才是正经喝。每一杯都倒得刚好七分满,茶汤在杯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端起自己那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今天下午她刚把今年最后一份仲裁代理词改完,排期表上的案子全部归档了。忙了一整年,现在她只想在这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喝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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