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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线难缝旧绸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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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男人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秦嫂还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回木箱里。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捡那些细线时却小心得很,像捡的不是线,是碎了的日子。

陆云逸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屋子很小。

一张旧床,一张矮桌,一个木箱,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墙边挂着几件旧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这就是秦嫂原来的住处。

陆云逸从前在春水绣坊见她,总觉得她像一棵粗壮的树。她站在铺子门口,能骂走闲汉,能同客人讨价还价,能把阿青吓得乖乖剪线头,也能在别人慌乱时把铜钱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蹲在这间小屋里,背忽然显得很弯。

春水绣坊一散,她也只是一个独居的寡妇。

秦嫂把最后一束线放进箱中,才抬头看他。

“公子,坐吧。”

屋里没有好椅子,只有一张矮凳。

陆云逸坐下。

李真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他到这时也不知道陆云逸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曾花重金救过林鸯鸯,又帮她开了春水绣坊。李老先生说过,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得罪。

秦嫂看了李真一眼,道:“你也坐。站在那里像门神。”

李真这才坐到门槛边。

秦嫂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铺子里。铺主催着收铺,我怕落到别人手里,就能搬多少搬多少。可我一个人搬不动,只捡了些轻的回来。”

箱子里有丝线、碎布、几张裁了一半的绣样,还有一本旧账册。

陆云逸问:“账册怎么在你这里?”

“李老先生那里还有一本。”秦嫂说,“这本是我们平日对货用的,林姑娘常翻。她怕自己不识字,便让李老先生把字写大些。进、出、欠、水、甜……她一遍一遍认。”

秦嫂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她刚会认几个字,人就没了。”

陆云逸没有接话。

秦嫂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像怕自己哭出来似的,立刻粗声道:“我不信那具尸体就是她。”

陆云逸看着她。

“为何?”

“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她?”秦嫂猛地抬头,“身上衣裳像,身量像,走失的地方也像,这些就能定?广陵城里每天穿素衣的女子有多少?身量相近的又有多少?”

李真低声道:“官府说……”

秦嫂立刻骂道:“官府说!官府还说阿青是家里人带回去,旁人管不着呢!”

李真不说话了。

秦嫂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

“公子,我去看过。那尸身泡坏了,脸上又被芦苇和石头划得乱七八糟。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尸身的手腕被水泡得发胀,仵作说看不清。我说看不清就不能认,差役说,除了她还能是谁?”

除了她还能是谁。

这话李真说过一次,秦嫂又说一次。

陆云逸听着,心里慢慢冷下去。

这不是查案。

这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你没有签认尸文书?”他问。

秦嫂冷笑:“我一个外人,签不签有什么用?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官府说我是铺中雇妇,不是亲眷。我不认,他们照样能结案。”

“李老先生呢?”

“李老先生也不认。”秦嫂道,“可他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人家问他,你凭什么不认?他答不上来。”

秦嫂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们都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陆云逸问:“其他人呢?”

秦嫂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摩挲着。

“散了。”

她说得很轻。

可这个字比骂声还重。

“阿青被她家里人拖回去了。她哭着不肯走,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她爹说,这是家事。差役就在旁边,也说是家事。后来说已经许了人,城外一个鳏夫,年纪比她爹还大。”

秦嫂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婶去拦,被推倒在地。她原本眼神就不好,后来又病了一场。回儿子家时,儿媳关了半日门不让进,说她在春水绣坊惹了晦气。”

李真低下头。

秦嫂继续道:“刘娘子回城西了。她娘还病着,离不开人。铺子散了,她又接些零活,工钱比从前还低。何娘子没地方去,在河边旧棚里住了几日,替人洗菜洗衣,手泡得发白。”

她顿了顿。

“我原想把铺子撑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真想撑下去。”秦嫂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想,林姑娘万一哪日回来了,见铺子还在,总能有个地方落脚。可撑不住。官府来问,街坊来躲,铺主来催,客人不敢进门。阿青被拖走,周婶病倒,刘娘子走了,何娘子连饭都吃不上。”

她抬头看陆云逸。

“公子,铺子不是一下子倒的。”

她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根线。

“是这样,一根一根拆的。”

陆云逸看着那根线。

他想起春水绣坊刚开张时,林鸯鸯坐在灯下,把丝线一束一束分好。那时她说,账要清,线也要清。线乱了,可以慢慢理;账乱了,人心也会乱。

原来理起来那样难。

拆散却这样容易。

秦嫂把线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林姑娘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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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原本想自己收着,可我怕保不住。那些人今日敢来抢布,明日就敢来翻箱子。”

她把布包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

布包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手里。

里面是几封信。

都是他写给林鸯鸯的。

还有几张临字纸。

水。

账。

欠。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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