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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落灵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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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门前,那些人只会写,沈氏长女畏罪归案。到时候老爷的死,夫人的苦,二小姐的下落,全都没人查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

她知道阿蘅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才更痛。

她不能做女儿该做的事。

不能收尸,不能哭灵,不能披麻,不能跪在父亲灵前叫一声爹爹。

她只能活着。

活着比死更难。

陆沉舟看了二人一会儿,忽然道:“若你非要看,我可以带你远远看一眼。”

阿蘅猛地回头:“你疯了?”

陆沉舟道:“不进沈府。城南有座旧钟楼,能望见沈府前院一角。雪大,远些看不清人脸。只要不下楼,应当不至于被认出。”

阿蘅急道:“应当?”

陆沉舟挑眉:“姑娘,江湖上没有十成稳的路。你们若要十成稳,就该在船里躲到天黑,哪儿也别去。”

沈令仪看着他:“带我去。”

阿蘅还想再劝,却被沈令仪按住手。

“只看一眼。”沈令仪道,“我不进去。”

阿蘅望着她,知道拦不住,最终含泪点头。

陆沉舟给沈令仪找来一件粗布男子外袍,又拿炭灰抹暗她的眉眼。阿蘅替她重新束发,把散落的碎发压进旧巾里。片刻之后,船中那个江南沈氏的大小姐,便成了一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书僮。

阿蘅也换了粗衣,扮作随从。

三人从芦苇荡后上岸,沿小巷绕行。

天色灰白,城中已经醒了,却没有往日的热闹。沈家被抄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瘟疫,传遍江宁。街上铺户开了一半又关上,行人低头快走,茶摊前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一见陌生人走近,便立刻噤声。

“听说沈老爷死了。”

“畏罪自尽?”

“谁知道呢。官府怎么说便是什么。”

“沈家那么大的家业,一夜就没了。”

“嘘,小声些。沈家现在是逆案,别沾上。”

逆案。

别沾上。

沈令仪从他们身旁走过,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曾经沈家开仓赈灾时,这些人也许领过米。沈家义诊时,他们或许排过队。沈家修桥铺路时,他们也曾从桥上走过。可现在,他们只会低声说一句,别沾上。

她不恨他们。

至少此刻还不恨。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明白,恩义在恐惧面前可以轻得像雪。

旧钟楼在城南一处荒废的鼓院旁,年久失修,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陆沉舟先上去探过,确认无人,才让沈令仪和阿蘅上楼。

楼上风很大。

雪从破窗吹进来,落在腐旧木板上。

沈令仪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半座沈府。

白墙黛瓦仍在,门前却站满官兵。那两扇朱漆大门被贴了封条,门额上“积善流芳”的匾被雪盖住一角,像被人抹去半张脸。

前厅偏堂挂起了白幡。

白幡很薄,在风雪里飘着,像一条被扯断的魂。

沈令仪静静看着。

她看不见灵牌,也看不见母亲。只能看见白幡,看见守门兵士,看见一只纸钱盆摆在廊下,却没有人敢烧。雪落进盆里,把未燃的纸钱打湿,黏成一团。

父亲的灵堂没有哭声。

没有亲友吊唁。

没有僧道诵经。

没有长女守灵。

只有官兵,封条,雪,和那一面被风吹得歪斜的白幡。

阿蘅在旁边已经哭得站不稳。

沈令仪却一滴泪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冻成了一块石头。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冻在身体里,既不化,也不裂,只沉沉压着五脏六腑。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看账的第一日。

那时她才八岁,个子还没账案高。父亲把她抱到椅上,递给她一把小算盘。

“会拨吗?”

她摇头。

父亲便笑着教她。

“一是一,二是二。账上不能含糊。”

她问:“若有人故意写错呢?”

父亲说:“那你要先找出他为什么写错。”

“若他不认呢?”

父亲想了想,说:“那便让账自己说话。”

她那时不懂账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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