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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李氏遗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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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璋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很少听见让他失态的话。

可沈令仪说要做李氏遗孀时,他手中的茶盏还是轻轻一震。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枯瘦的指节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堂外雨声细密,打在檐下青瓦上,一声声,像旧年长安宫门外的漏刻。

李怀璋看着跪在堂中的少女。

她很瘦,脸色仍带着逃亡后的苍白,眉眼却比她母亲更冷,也比沈确年轻时更利。她说“李明昭”三个字时,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她不是在借一个死人的身份。

而是在替自己另开一条命路。

李怀璋闭了闭眼。

“不成。”

沈令仪抬头。

他咳了两声,老仆忙递药,他摆手推开,声音哑而沉。

“你以为李氏遗孀只是一个名册上的名字?不是。你若顶了这个身份,便不是在李宅养病的孤女,也不是我随手认下的义女。你要进李氏家谱,要替景澄守寡,要管岁安,要见族老,要应付江南士绅女眷,也要背上李家的旧债。”

沈令仪静静听着。

她没有退。

这反倒让李怀璋心里更沉。

他宁愿她年轻气盛,听见这些便畏惧;也不愿她这样安静。安静说明她早已想过。

“李家虽败,终究还是冠族旁支。”李怀璋慢慢道,“一旦你成了李景澄遗孀,你便不只是借我李家一扇门。你也把自己放进了李家的旧案里。”

沈令仪问:“李景澄的旧案?”

李怀璋垂下眼。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不愿在堂中说起。

李景澄。

他唯一的儿子。

小时候读书不用人催,写字时总爱把袖口卷起半寸。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许多不平事,只要有人敢写进奏牍,便总能改一改。

李怀璋那时常笑他天真。

可后来,他才知道,天真的人最容易死。

“景澄三年前在长安任过职。”李怀璋道,“官不大,只在户部与仓部之间做些粮册核验。他查到一笔账。”

沈令仪没有插话。

李怀璋看向堂外雨幕,仿佛又看见了长安灰冷的天。

“北庭之乱后,朝廷边饷吃紧。边镇要钱,禁军也要钱。户部明账空得厉害,许多支出只能临时拆补。那时江南有一批粮税,本该入户部总账,转作军需。可景澄发现,那批粮税没有按册入库,而是先转入内库私线,再由内廷发作北衙禁军赏赐。”

堂中几人都静了。

黄照听不太懂官样账,却听懂了“粮税”“内库”“禁军赏赐”几个字,脸色已沉下来。

李怀璋继续道:“景澄当时不懂收手。他以为这是底下人侵吞军粮,便继续查。查到最后,发现经手的不是一两个小吏,而是内库外坊、北衙军使、户部仓曹,还有御前批下的几道便宜支取。”

沈令仪眼神微动。

御前。

这两个字,她在长安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每一次都像刀尖贴着喉咙。

“后来呢?”她问。

李怀璋笑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后来,他坠马了。”

雨声忽然显得很响。

“官府说,马惊失蹄,景澄摔断颈骨,当场身亡。随从说,那日路面湿滑。御医说,他本就体虚,摔后气绝。每个人说得都合情合理。”

他停了停。

“可景澄从小会骑马。他的马,是我亲自替他挑的,温顺得连岁安小时候都敢摸。那日他出门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句话??粮路不入户部,恐不止侵银。”

说到这里,李怀璋胸口又闷咳起来。

老仆忙上前替他顺气。

沈令仪仍跪着,没有催。

李怀璋缓过来后,才道:“他死后,我去查过马,马也死了。去问过随从,随从被调走。去找过他留下的册子,书房失火,只剩几张残札。”

陆沉舟靠在廊柱旁,收了平日懒散神色。

黄照低声骂道:“长安怎么谁都死得这么巧。”

李怀璋看了他一眼。

“因为长安最会把杀人写成巧。”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静了很久。

景澄死后,他不是没有恨过。

他也想过上章,想过告御状,想过把残札送给清流,送给旧友,送给任何还愿意看一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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