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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旧日幽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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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说着“放心吧”,但其实我忘了一件事??我没带过这样半大的孩子。

未来从小就乖,乖得让我误以为全天下的孩子都该是这样,不怎么哭,也很少闹,偶尔脾气上来了,噘着嘴能把自己气成一只河豚。她会抱着胳膊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眶里蓄着水光却死活不让它落下来。我就算再忙也会挤出时间,带她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玩完了,我们就去冰淇淋店买一桶特大号的家庭装,香草巧克力双拼,回去跟她的朋友们一起分着吃。

未来抱着桶不撒手,塑料勺子握在拳头里,挖得比谁都大口,脸上糊得全是奶油。我就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嘟囔“吃太多冰的对胃不好”、“待会儿又要肚子疼”、“下次不能买这么大桶的了”。未来每次都说“下次不了”,每次都没做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都这样,给点甜的就满足了,好哄得很,比实验室里那些动不动就报错的仪器听话多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带孩子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暗暗得意过觉得是自己教育有方,觉得被小孩折腾得焦头烂额的父母只是不够有耐心。后来研究所的同事生了宝宝,我提着一箱尿不湿去道贺,推开她家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像被推土机碾过一样的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粘着不知名的果酱印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各种颜色的塑料玩具。她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髻,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翘得满脑袋都是,冲我笑的时候嘴角都在发抖。

我站在那片狼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礼物,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像个傻子。不是带孩子不难,是未来太好带了。她像一面镜子,谁对她笑她就对谁笑,给她什么她就接住什么。她需要的只是我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但铃屋什造不是未来。

他十九岁,在法律上早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可他的眼神、他说话的方式、他偶尔歪头看我的神情,都让我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体内住着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他身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没有张扬、没有热血,更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他像一杯被倒空了的水,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但杯底已经干了。

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里也是空的。有时候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我,还是只是把视线放在我这个方向上,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所以我一拍脑袋想了个馊主意??带他去吃汉堡。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拉近距离的方法。“去吃好吃的”这句话在未来身上百试百灵,在她难缠的小伙伴身上也屡试不爽。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法则,适用于所有年龄段、所有性格、所有背景的独立个体。一个吃饱了的人不一定开心,但一个正在吃好吃的东西的人,至少不会在那一秒钟感到难过。

我选的汉堡店在银座附近,很火爆,网上的评价说“排队排到怀疑人生但吃到的那一刻觉得人间值得”。推开门的一瞬间,铁板上油脂的香气迎面扑过来,排队的人群从收银台蜿蜒到门口,每个人都在仰头看头顶的菜单灯箱。

铃屋什造跟在我轮椅后面,他的脚步很轻,银白色的脑袋在人群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我以为他在看菜单,回头一看,他正盯着门口一个小孩手里的气球出神。

“铃屋君,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他的目光从气球上收回来,伸出食指,隔空点了一下。

“那个。”

我看了一眼??芝士汉堡套餐,附赠一个小玩具。

“只要这个?”

铃屋什造把手缩进袖子里开始咬手指。他的指甲短到几乎嵌进了甲床边缘的皮肤里,指缘有一些细小的倒刺,他咬着咬着,视线慢悠悠地从芝士汉堡套餐上移开,飘到隔壁男人桌上还没来得及被消灭的巨无霸上。

“那个也想吃。”他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直直指向桌上的汉堡。那位男士显然听到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巴还张着,疑惑地转过头来看我们。我赶紧冲他笑了笑,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米,试图用身体挡住铃屋的视线。但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脑袋从我肩膀旁边探出去,继续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个,好像也不错……”

他喃喃自语,脑子里所有想吃的信号同时涌了出来,原封不动地摊开在脸上。

“那就全要了。”我大手一挥。用钱解决问题是我最擅长的事,也是我最不心疼的事。

等餐的时候铃屋倒是很安静。他坐在我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端端正正摆在神龛里的小佛像。眼睛却像一只没有拴绳的狗,到处乱跑,拉都拉不住。

汉堡端上来的时候,托盘几乎占据了整张桌子。十几个汉堡码得整整齐齐,薯条堆成了一座小山。铃屋的目光终于被拽了回来,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哇,好多”的感叹,赶忙伸出手,拿起最靠近他的芝士汉堡。

我托着下巴看他。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解决掉一整个,嘴里的还没咽下就伸手去拿第二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芝士从汉堡边缘挤出来,拉出一条长长的丝。他低头去咬,芝士丝断了,弹在他下巴上,他也不擦,继续吃。

“铃屋君,你平常都喜欢吃些什么?”我饶有兴致地开口,想趁着他专注于食物的时候撬开一点缝隙。

他停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小片生菜叶,绿油油地贴在嘴角。

“?原先生给我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自己不去买吗?”

“会,但是不知道要怎么选。”他把生菜叶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又开始往别处飘,“诺亚小姐你知道吗?我想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站在货架前面看来看去,每一样都想拿。买回来吃不了总会坏掉,上次买的布丁忘了吃,后来长了一层绿色的毛,?原先生就不让我吃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手里剩下的半个汉堡上,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也在“会坏掉”的范畴之内,赶紧又咬了一大口,“啊啊,还是拜托?原先生简单一点。筱原先生每次只买两样,我就吃两样。”

我靠在轮椅背上,看着他将一个又一个汉堡吞进肚里。

哥汗纳教过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有所图谋的人比无欲无求的圣人要好管控太多。

欲望是一根绳子,只需要找到绳子的另一端,轻轻一拽,人就会跟着你走。想要钱的人用钱拽,想要权力的人用权力拽,想要认可的人用一句夸奖就能拽得他满世界跑。欲望越具体,绳子越结实。

可是铃屋什造不一样。他有无数的欲望,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想追一只鸟,想看一只气球。这些欲望全都是碎片化的,没有一样能被拼成可以被称之为“诉求”的东西。

“那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吃遍东京吧。”我亲切地笑了笑。

铃屋睁着闪亮的大眼睛看着我,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酱汁,表情也一同变得生动起来。

“诺亚小姐,你真是个好人啊~”

我们起初相处得真的都很融洽。

这种融洽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铃屋什造的本质上还是一个听话的小孩。?原幸纪之所以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只是因为他太爱操心了。每个大人都会夸大孩子的特殊,这是家长的天性。

回程的路上天气依然很好,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踩上去似乎都能感觉到微微发黏的甜意。我坐在轮椅上,铃屋在后面推。他推得并不平稳,有时候太快,脚步带着轮椅往前冲,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呼呼声;有时候又太慢,速度比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慢。遇到路面的裂缝他也不会提前绕开,轮子直直地硌上去,裹在腿上的石膏就跟着震一下。

第三次硌到裂缝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忍住。

“铃屋君,稍微慢一点。”

轮椅立刻慢了下来,速度从快走变成了爬行。我叹了口气,刚想说“再快一点点”,轮椅突然猛地刹住了,我的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

背后的推力消失了,铃屋松开了轮椅的把手。他站在人行道上,离我的轮椅已经隔了大约三米远。他仰着头看着天空,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露出被刘海遮住的额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鸟从路边的电线杆上飞起来,在电线上弹了一下,贴着我们的头顶低低地掠过去。

他的视线追着那只麻雀,从左边移到右边,头也跟着转过去。嘴唇微微张开,注意力完全被吸了进去。他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马上回来”,他把我一个人晾在人行道上,倏地冲进了车流里。

轮椅停在人行道中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越跑越远的白色背影上。他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那面帆在人流里左闪右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铃屋!”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为了追一只鸟,连我这个半身不遂的人都不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轮椅的轮圈,用力往前推。

这架破轮椅显然没有上过润滑油,轮轴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路面上的石子硌在橡胶轮胎底下,轮椅颠簸着往前滚。我的右腿打着石膏,僵硬得像一根被浇筑在水泥里的柱子,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用左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给轮椅增加一点可怜的动力。

人行灯开始闪烁,绿色的小人变成了红色的手掌,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可我还在马路中间蠕动。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眉毛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让视线变得模糊。我顾不上擦,左腿继续点着地面,双手攥着轮圈,手心的汗把橡胶圈弄得又湿又滑。

几辆等红灯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我把头埋低,硬是用一只脚和两只手把自己从马路这头推到了那头。轮椅的前轮撞到对面人行道的路沿,我整个人差点往后翻过去,赶紧抓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稳住。

造的什么孽啊。

我不知道铃屋去了哪里,在体力耗尽之前,我终于在一个街边公园里找到了他。

铃屋什造背对着我,低着头站在花坛边上。他的卫衣不再鼓风了,软塌塌地垂着,帽子翻在外面,帽绳一长一短地挂在胸前。他一动不动,刚才追鸟时那股疯了一样的冲劲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轮椅在他身后停下来,我甩了甩磨得发痒的掌心,正想揪住他的耳朵问问他跑什么时,铃屋忽地伸出双手,向我捧出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下意识靠近了一点。

他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麻雀。

灰褐色的,头歪向一边,翅膀散乱地耷拉着,细小的腿蜷缩在肚子下面,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啊,诺亚小姐。”铃屋什造低头看着手里的麻雀,满脸无辜地说,“它死了。”

“……哈?”

那些准备好的、即将倾泻而出的斥责忽然全部卡在了嗓子眼。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花坛后面是一栋很高的大楼,大面积的浅蓝色玻璃擦得很干净,映着对面街道的倒影和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朵。玻璃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白印子,翅膀展开的轮廓印在玻璃表面。

“它撞到玻璃了。”我说。

铃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空旷的状态。

“哦,那它好笨。”

“它不是笨。麻雀只是不知道那里有玻璃。玻璃是透明的,它看不到。在它的眼睛里那里只有天空和云朵的倒影,它以为自己可以飞过去。”

“但是它没有飞过去。”

“所以它死了。”

“不知道就会死吗?”

他问得很认真,手指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稳稳地保持着碗的形状。铃屋的声音飘在温热的空气里,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下来的时候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是的,不知道就会死。看不到玻璃就会撞断脖子,不知道火是热的就会烧焦手指,不知道从高处跳下去会摔成一摊烂泥,不知道?种会吃人就会丢掉性命,就像这只一头撞上玻璃的麻雀。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不知道就会死”的,可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你明明知道玻璃就在那里,但你飞得太快了,停不下来。你知道前面是陷阱,但后面的追兵更让你恐惧。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这些。他也只是在找自己的答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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