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1 / 2)
翟尤回到诊所的时候,门口排着两个人。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月前,诊所一天能来三个客人就算过年了。现在居然有人在门口排队,虽然队伍不长,就两个人,但对于一个开在老小区底商的破旧诊所来说,这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了。
安姐正在给一只比熊做体检,看到翟尤进来,朝他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的人,你处理”。翟尤换了白大褂,洗了手,走到候诊区。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博美,狗狗的右后腿蜷着,不敢着地。男生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催一句“好了没”。女生的眼眶红红的,抱着博美的手在微微发抖。
“医生,您快看看我家团团,”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今天早上从沙发上跳下来之后就不敢走路了,一直在叫,我带它去了一家医院,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开了止痛药就让我们回来了,但吃了药还是不行。”
翟尤接过博美,放在诊台上。狗狗的右后腿确实不敢着地,但翟尤用手摸了一遍骨骼和关节,没有发现明显的错位或者骨折。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狗狗的膝关节,博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叫声。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膝盖……膝盖那里……骨头滑出去了……好疼……”
髌骨脱位。小型犬的常见病,尤其是博美、泰迪、约克夏这些品种,天生的膝盖骨沟槽太浅,膝盖骨容易滑出去。轻微的时候狗狗会突然瘸一下然后又自己好,严重的时候膝盖骨会卡在外面回不去,狗狗会疼得不敢走路。
“不是骨折,”翟尤说,“是髌骨脱位。膝盖骨从原来的位置滑出去了,卡在了外面,所以它不敢动。X光片上骨头确实是好的,因为骨头没断,是关节的问题。”
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怎么办?要做手术吗?”
“看脱位的程度,”翟尤又检查了一遍,“它这个属于二级到三级之间,可以先试试保守治疗,但如果反复发作或者影响走路,就需要手术了。我先给它复位,你回去之后注意让它少跳少跑,不要让它从高处往下跳,楼梯也尽量别爬。”
翟尤的手在博美的膝盖上轻轻一推一按,那个滑出去的膝盖骨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博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然后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那条一直蜷着的右后腿终于伸展开了,试探性地在诊台上踩了踩,站稳了。
女生抱着博美,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哭。男生放下手机,看了看博美,又看了看翟尤,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他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真诚的。
第二位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纸箱上面扎了几个透气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医生,我捡了只猫,”男人把纸箱放在诊台上,声音有些局促,“在工地捡的,后腿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站不起来了。我不是来治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不收流浪猫?我养不了,工地上不让养。”
翟尤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只玳瑁色的母猫,不大,可能也就七八个月的样子。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明显是骨折了,而且不是新伤,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结痂,说明至少伤了三四天了。猫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但它的眼睛很亮,看到翟尤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声音。
不是威胁,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求救。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好几天了……不能动……但是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翟尤把手伸进纸箱,轻轻地摸了摸玳瑁猫的头。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那种触感让翟尤的鼻子发酸??这只猫已经在痛苦中熬了好几天了,但它没有放弃,它还在求生。
“收,”翟尤说,“我们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真的?不用钱?”
“不用钱,”翟尤把纸箱抱到药房旁边的隔离区,“你是从哪儿捡的?能具体说一下位置吗?我之后可能需要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猫。”
男人报了一个城郊工地的地址,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怕翟尤反悔似的。风铃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平静。
安姐从诊台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玳瑁猫,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手术器械了。她知道翟尤做了决定的事情,劝也没用。这只猫的手术费用、住院费用、术后护理费用,全部加起来至少要一千多块,而诊所周转的资金本来就很紧张。但她也知道,翟尤不可能把一只求救的猫推出去。就像她当年也不可能。
翟尤给玳瑁猫做了全面检查。左后腿胫骨骨折,位置不太好,靠近关节,需要做内固定手术。手术本身不复杂,但需要用到骨板,而诊所里没有适合这只猫体型的骨板。安姐翻了一遍库存,找到一块去年进的骨板,尺寸差不多,但放了太久,包装都落了灰。
“将就用吧,”安姐说,“总比没有强。”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翟尤把玳瑁猫安顿在住院笼里,给它打了止痛针和抗生素,又放了一碗水和一小份流食。猫没有吃,但喝了几口水,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巴,那个动作让翟尤想起招财??橘猫每次吃完罐头也会舔嘴巴,表情跟这只玳瑁猫一模一样。
安姐下班之前站在诊所门口,回头看了翟尤一眼:“你今天不回去了?”
“不回了,”翟尤指了指住院笼里的玳瑁猫,“它今晚得有人看着,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好处理。”
安姐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再然后是一声??门关上了,风铃又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诊所里只剩下翟尤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病人。他坐在诊台后面,把手机充上电,翻开今天的病历本,开始写记录。玳瑁猫的临时名字叫“小石头”,是翟尤随手起的,因为那个中年男人说是在一堆碎石头旁边捡到它的。名字不好听,但胜在好记。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今天走得太急了,忘了一件事。给你一个建议??你的能力现在还不稳定,能听到的范围时大时小,能听到的内容时清楚时模糊。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大脑还没适应这种新的信息输入方式。你需要练习,就像练肌肉一样,每天固定时间练习,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声音上,排除其他所有的干扰。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
翟尤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能力是固定不变的,能听到就是能听到,听不到就是听不到。但林深的说法让他意识到,这个能力也许是可以训练的,就像视力、听力、肌肉力量一样,用进废退。
他回了一条:“怎么练?”
林深秒回了:“你现在身边有动物吗?”
“有,一只骨折的流浪猫。”
“就它了。你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里听它的呼吸。不要去听它的想法,不要去听它的情绪,就只去听它的呼吸。你如果能在一堆杂音里把它的呼吸声单独提取出来,并且保持住,你就入门了。”
翟尤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他想了想,站起来把诊所的灯全关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需要时间来适应。但翟尤要用的不是眼睛,他用的是另一种东西。他坐在诊台后面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把接收信号的开关开到最大,然后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收窄、再收窄,从整个诊所缩小到住院区,从住院区缩小到小石头的笼子,从小石头的笼子缩小到它的身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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