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2 / 2)
翟尤没有留在客厅里。他回到了厨房,重新蹲在橱柜门口。
那只黑猫还在那里,姿势没变,眼睛还是睁着的,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两条细缝。翟尤把手伸进橱柜,不是去摸猫,而是把手放在猫能看到的、离它几厘米远的地方,让它闻他的味道。
“我知道你看到了,”翟尤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对着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说话,“我知道你害怕。你不用说出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再来了。”
黑猫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是翟尤见到它之后,它做的第一个有意识的动作。
“她对我很好。”猫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不是碎片,不是画面,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巨大悲伤的、几乎要碎掉的句子。它没有说“老太太”,没有说“主人”,它说的是“她”。一个字,但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开一个罐头。不是那种便宜的,是贵的那种。她一个月退休金只有一千多,但她给我买最贵的罐头。她自己吃得很简单,白菜豆腐,有时候加一个鸡蛋。但给我的罐头,从来不含糊。”
翟尤的鼻子开始发酸。
“她女儿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一个人住,每天跟我说话。她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怕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
“昨天那个人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睡觉。我听到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她以为是送快递的,但那个人不是送快递的。他推了她,她摔倒了。他让她把钱拿出来,她说她没有多少钱,让他把家里的东西拿走就行。他不信,他开始翻东西,把柜子都翻乱了。她站起来想去打电话,他……他……”
猫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不想说了,是说不下去了。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它的声音被噎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打了她。很多下。她一开始还在喊,后来不喊了。我想去帮她,但我的腿动不了。我动不了。我全身都在抖,我动不了。”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小黑,别出来。’”
翟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在橱柜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地砖上,滴在那片永远也擦不掉的暗褐色痕迹旁边。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有些时候,眼泪是唯一合适的东西。
厨房外面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打电话,在处理现场。那些声音在翟尤的耳朵里都退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他眼前只有这只黑猫,这只叫小黑的、目睹了主人被杀害的、缩在橱柜里一整夜没有动过的猫。
“我帮不了她,”小黑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极低的、几乎是气声的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叫都没叫。我动不了。”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用他能找到的最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活下来了。这就是你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黑猫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活下来了,”翟尤重复了一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别出来。她不是不希望你帮她,她是不希望你死。你活下来了,她的愿望就实现了。”
橱柜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只黑猫做了一件让翟尤没想到的事。
它从橱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它的后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它没有停。它从黑暗里爬出来,爬到了翟尤的手边,然后把脑袋抵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个触感让翟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猫的脑袋很小,很轻,毛是干的,但体温很低,低得不正常。它在橱柜里待了一整夜,没有吃没有喝,在恐惧和悲伤中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球。
但现在,它的脑袋在翟尤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了。
翟尤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方远征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但他打了很久,因为他的手指在抖,屏幕上的字总是打错。
“猫说那个人左手有纹身。”
方远征几乎是冲进厨房的。他站在门口,看着翟尤蹲在橱柜前面,手心里抵着一只黑猫的脑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什么纹身?”
翟尤闭上眼睛,重新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这一次,信息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因为小黑已经不再缩在角落里了,它的恐惧没有消失,但它愿意说话了。
“手腕上。左手。一个图案,不是文字。像是一条线,绕着手腕一圈,上面有一些符号。它看不清符号的具体样子,但那个圈它看得很清楚。”
方远征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地远去,然后是他在楼梯间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破案多年的老刑警在抓到线索时才有的那种紧绷感。
“查一下有纹身的前科人员,重点是有入室抢劫和暴力犯罪史的,左手手腕有环形纹身的,扩大范围,周边地市也查,马上。”
翟尤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他坐在地上,靠着橱柜的门,手还放在小黑的头上。黑猫没有收回脑袋,就那么抵着他的掌心,绿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黑问。
“翟尤。”
“翟尤,”小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能帮我把那个人找到吗?”
翟尤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法医,不是刑警,不是法官。他只是一个兽医,一个住在诊所折叠床上的、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想半天的普通人。他不能抓人,不能审判,不能执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只猫看到的东西说出来,然后交给那些能做事的人。
但有些时候,说出来,就是最大的帮助。
“能,”翟尤说,“我能。”
小黑没有再说话。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一台过载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它在翟尤的掌心里睡着了。
翟尤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猫的脑袋上,听着它从混乱的、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梦境中慢慢滑入一个更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厨房的窗户很高,天光从上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那块亮斑慢慢地移动,从翟尤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阳光照在他和小黑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远征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翟尤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抓到,不到如释重负的时候。但那种表情比如释重负更珍贵??是一种“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的笃定。
“技术科在死者左手的手指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方远征说,“应该是死者自卫的时候抓伤的。送DNA比对了,最快明天出结果。纹身的线索也在查了,周边地市的前科人员数据库里,符合左手腕环形纹身的目前筛出了三个人,正在逐一排查。”
他看着翟尤,那种“无助”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硬的、更稳定的东西。
“你先回去休息,”方远征说,“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案子破了,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翟尤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橱柜的门,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小黑。黑猫还在睡,姿势没变,脑袋还抵着他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像是在睡梦中还在寻找那个温度和触感。
“这只猫,”翟尤说,“我能带走吗?”
方远征看了一眼小黑,犹豫了不到一秒,点了头。
“它没有主人了,”方远征的声音低了一些,“老太太的女儿在国外,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她说她没办法回来处理,委托我们全权处理。这只猫……如果没人要的话,可能最后会送去收容所。”
翟尤把小黑从地上抱起来。猫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不像是一只被最贵的罐头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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