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1 / 2)
翟尤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不敢回的原因有很多,最上面的那个是钱。回去一趟要路费,要给家里人带东西,要请亲戚吃饭,要给侄子侄女包红包。这些开销加起来,够他活两个月。他舍不得。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另一种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不是因为他跟母亲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有多少个深夜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不敢让她知道。母亲每次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不是骗她,是不想让她担心。一个人在外面,报喜不报忧,是所有离家的人共同的语言。这门语言没有语法,没有单词,不需要学习,当你坐上离开家乡的那趟车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但掌握这门语言的代价,是你跟家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心理上的。你知道他们在想你,他们知道你在想他们,但你们谁都不说。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会哭,哭了会让对方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和生活。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你们宁愿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消化不掉的部分就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慢性的、不致命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疼。
翟尤决定回去了。
他跟安姐请了周末两天假,安姐没有犹豫就批了。她说诊所她一个人能应付,大不了少接几个病人,反正以前也是这样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翟尤知道,最近诊所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安姐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但她不会说“你别回去了,我一个人不行”,她只会说“你去吧,这里有我”。这是安姐的语言,跟报喜不报忧一样,不需要学习,当你决定一个人撑起一家诊所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下周末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的那种颤抖。“真的?你真的回来?”翟尤说“真的”的时候,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变调,但他咳了一下,把那点变调盖了过去。母亲没有追问,她听到了,但她选择了不问。这是母亲的报喜不报忧,跟他的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安安跳上诊台,蹲在他面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
“你要回家了?”安安问。
“嗯。”
“你妈在等你?”
“嗯。”
安安歪了歪脑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那你还不快去”。翟尤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头,玳瑁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那种触感很轻,很暖,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
“我不能带你们回去,”翟尤说,“我妈对猫毛过敏。”
安安眨了眨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关系。你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小黑从地上跳上诊台,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看着翟尤,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它没有说话,但它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敢不回来试试。”翟尤看着这两只猫,又看了一眼住院笼里的小雪,白猫正在睡觉,蜷成一个白色的毛团,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又轻又长。三只猫,三种性格,三种表达方式,但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去吧,我们会好好的。”
翟尤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周五下午,翟尤提前下了班。他洗了澡,换了那件领子已经洗白了的衬衫,对着药房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不算太落魄。他把给母亲买的东西装进背包??两盒安姐推荐的保健品,一条他在网上挑了很久的围巾,还有一本他手写的“食谱”。食谱里记录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些菜的做法,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每一道菜的做法他都写得特别详细,盐放多少,糖放多少,火候怎么掌握,什么时候出锅,每一个步骤都写了至少两遍,因为他怕母亲看不清。
他不是在教母亲做菜。母亲做了几十年的菜,比他懂多了。他是在跟母亲说??我记得你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记得你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铲在锅里翻来翻去的样子,记得你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的那句“趁热吃”。这些记忆他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现在他写下来了,放在一本自己手写的食谱里,让母亲在做菜的时候翻一翻,看到那些字,就像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她把菜端上桌。
车是下午四点的,绿皮火车,硬座,要坐六个小时。翟尤选这趟车不是因为便宜??虽然便宜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而是因为这趟车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在车上想一些事情,想他跟母亲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他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他走的时候该怎么跟母亲告别才能不让她哭。
火车站人多,吵,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翟尤背着背包,在人群里穿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硬座,椅背很直,坐上去硌得腰疼。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保健品、围巾、食谱,都在。他拉上拉链,把背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翟尤看着那些山,想起了小时候。他家就在山里,不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大山,是那种丘陵地带的小山包,圆圆的,矮矮的,一个接一个地连在一起,像一群蹲在地上休息的巨兽。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爬到最高的那个山包上,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假装自己是一只鸟,可以从山上飞下去,飞到山的那一边,飞到比山更远的地方。
现在他飞到了。山的那一边是城市,是诊所,是折叠床,是工资两千八,是能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是三只猫,是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他飞到了,但他忽然觉得,山顶的风没有小时候大了,张开双臂的时候,身体没有那么轻了。不是因为他胖了,是因为他的肩膀上多了很多东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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