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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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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从老家回来的那天晚上,苏糖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是微信语音,不是电话,而是文字。一大段文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小作文。苏糖平时不怎么发文字,她更喜欢当面说,或者打电话,因为她说文字没有语气,容易误会。但这次她发了文字,而且很长,说明她不想让语气干扰信息的传递,说明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她宁愿冒着被误解的风险,也要把它写下来。

消息的内容是关于一个流浪猫救助基地的。那个基地在城市边缘的一片待拆迁区域里,由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自运营。老太太姓金,退休前是个小学老师,退休后开始做流浪猫救助,做了快二十年了。基地里现在养着将近两百只猫,大部分是别人遗弃的、路上捡的、从收容所救出来的。金奶奶一个人照顾它们,用她的退休金和社会上零星的好心人捐款,维持着基地最基本的运转。但最近基地出了大问题??猫开始大批量地生病。先是几只,然后是十几只,然后是几十只。症状都一样,发烧、流鼻涕、眼睛红肿、不吃东西、精神萎靡。金奶奶带了几只猫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看,说是猫瘟,治一只要花好几千,她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苏糖最后写的一句话是??“翟医生,那些猫在等死。”

翟尤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每一遍,他的手指都在屏幕上攥得更紧一些,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抬起头,看着住院笼里的小雪。白猫正在睡觉,蜷成一个白色的毛团,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又轻又长。它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肾指标正常了,毛色亮了,眼睛亮了,尾巴翘了,它会跑了,会跳了,会跟小黑抢罐头了。它活下来了。但金奶奶基地里的那些猫,可能活不下来。不是因为它们的病比小雪的重,而是因为没有人在它们生病的时候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摸一摸它们的头,说一句“你不会死,我在”。

翟尤给苏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去。”第二天早上,苏糖来诊所的时候,背了一个很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安姐已经提前到了,正在诊台后面整理今天的预约单,看到苏糖进来,又看了看翟尤,说了一句话:“你们去吧,诊所我看着。”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安姐的语言就是这样,简洁,直接,不浪费任何一个字。她知道翟尤要去做什么,她知道那件事比诊所今天的任何预约都重要,她知道她一个人能撑住。所以她说“你们去吧”,就像她说“饭在桌上”“早点睡”“别太累了”一样,平静,自然,不需要任何情感上的修饰。

翟尤和苏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市区到城郊,从城郊到城乡结合部,从城乡结合部到一片被遗忘在城市化进程之外的、灰扑扑的、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的地方。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水泥,没有粉刷,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窗,很多已经锈迹斑斑了。有些房子的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字还在,像一个被判了死刑但迟迟没有执行的囚犯,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金奶奶的基地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铁门上用铁丝绑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流浪猫之家。”翟尤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景象,让翟尤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院子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平米,但里面摆满了笼子。铁笼子,木笼子,塑料笼子,航空箱,纸箱,各种能装猫的东西,只要能关住一只猫,都被用上了。笼子一层摞一层,从地面摞到半人高,从院墙摞到屋檐下。猫在笼子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舔毛,有的在不停地转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混合了猫尿、猫粪、消毒水和腐败食物的气味,那种气味很重,重到苏糖在门口就捂住了鼻子,重到翟尤的胃翻了一下,但被他压了回去。

金奶奶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比翟尤想象的要老,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很深,深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她的背很驼,走路的时候身体前倾,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但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棵老树,树皮皱了,树干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谁也拔不动。

“你们是……苏糖叫来的?”金奶奶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年,磨出了茧。

翟尤点了点头,介绍了自己。金奶奶听到“翟尤”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有人来了”的、带着巨大疲惫和如释重负的亮。她转过身,带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说,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不完,像是怕来不及。

“猫瘟,大概两周前开始的。最开始是几只小猫,发烧,不吃东西,流鼻涕。我以为是普通感冒,隔离了,喂了药,没好。后来大猫也开始病了,一只接一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就起不来。我带了三只去附近的医院看,说是猫瘟,治一只要两千多。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买药回来自己治。但药不对症,越治越差。现在病了的有四五十只,死了的已经有……”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不想说了,是说不下去了。那个数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像一个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翟尤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那个数字是多少。从金奶奶的眼睛里,他能看到那个数字??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那种“看着它们死,一个接一个地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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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无力感。那种无力感不是一个数字能表达的,它比任何数字都大,大到没有刻度可以衡量。

翟尤开始工作了。他从第一排笼子开始,一只一只地看。他打开接收信号的开关,听着每一只猫的声音。有的猫说“我好难受”,有的猫说“我不想吃东西”,有的猫说“我的头好烫”,有的猫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有的猫什么也不说,只是蜷在角落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快,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随时可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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