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1 / 2)
安姐手术那天,翟尤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心里那根弦绷醒的。那根弦从安姐告诉他病情的那天晚上就拉紧了,一直拉到现在,拉了整整六天,没有松过。他躺在折叠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但今天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不像一只猫了,更像一个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天快亮了,安姐要进手术室了,你要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她出来,等她睁开眼睛,等她看到你。
翟尤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今天不穿它,今天他不是兽医,是家属。他走到住院笼前面,蹲下来,看着小黑、安安、小雪。三只猫都醒了,六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六颗遥远的、但确实存在的星星。
“你们看家,我去医院。安姐今天手术,我去陪她。”翟尤说。
安安歪了歪脑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去吧,家里有我们”。小黑用尾巴拍了一下笼门,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担心,我们会乖的”。小雪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用鼻头碰了碰翟尤的手指,那个触感很凉,很轻,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年糕。那个触感的意思是??“我们等你回来。”
翟尤站起来,背上双肩包,走出了诊所。风铃响了,在清晨的寂静中,那声音格外清脆,像是一声号令,告诉他??新的一天开始了,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一件都不能落下。
医院在城西,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翟尤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灯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像是快要没电了的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哈欠,看到翟尤走过来,问了一句“几床的家属”,翟尤说“十二床,安素”。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说“十二床在那边,手术安排在九点,八点半会来接”。翟尤说了声谢谢,沿着走廊走过去,脚步很轻,怕吵醒那些还在睡觉的病人。
安姐醒了。她靠在床头,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脸色很白,嘴唇很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到翟尤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怎么来了”的笑,不是“你不用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来了”的笑。她伸出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翟尤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看着安姐。两个人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剩下的就是等,等时间过去,等八点半来接,等九点进手术室,等手术室的门关上又打开,等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等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因为它不靠能力,不靠努力,不靠任何你能控制的东西。它只靠时间,时间到了,结果就出来了。时间没到,你做什么都没用。
七点半的时候,苏糖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粥和鸡蛋。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粥盛到碗里,把鸡蛋剥好,放在碟子里,推到安姐面前。
“安姐,吃点东西。手术前不能吃太多,但喝点粥没事。”
安姐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粥是白粥,很稠,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的,在白粥里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粥不烫了,温度刚好,是苏糖在路上就晾好了的。安姐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好吃”的笑,而是那种你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有人来帮你撑了、你不需要再一个人了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苏糖,谢谢你。”
苏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不用谢”。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保温袋的盖子,圆脸上有一种介于“我不怕”和“我其实有点怕”之间的、矛盾到几乎扭曲的表情。她怕,怕安姐的手术不成功,怕安姐的病治不好,怕安姐再也回不到诊所,怕那个每天在药房里整理药品、在诊台后面写病历、在手术台上跟翟尤配合默契的人,再也不在了。但她不能说怕,因为说了安姐会更怕。安姐不怕自己死,她怕的是诊所没人管,怕的是翟尤一个人撑不住,怕的是那些猫没人照顾。苏糖知道这些,所以她不说怕,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保温袋的盖子,像一棵树,不摇不动不落叶,只是在那里。
八点半,护士来了。推着轮椅,轮椅上铺着蓝色的垫子,垫子很薄,看起来很硬。安姐从床上下来,坐在轮椅上,护士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旧旧的,边角有些磨损。安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孩子。翟尤推着轮椅,沿着走廊往手术室走。走廊很长,灯很亮,地面很滑,推起来很轻松。但翟尤觉得轮椅很重,重到他的手臂在发酸,重到他的脚步在变慢,重到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匀速。不是轮椅重,是这条命重。安姐的命,在他手里,在轮椅的两个轮子上,在走廊的每一块地砖上。他不能摔,不能晃,不能有任何差池。他要稳稳当当地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稳稳当当地把她交给医生,稳稳当当地在手术室外面等她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面的红灯亮了。翟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苏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走廊里还有其他家属,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手术顺不顺利,人能不能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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