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1 / 2)
安姐住院的那些日子,苏糖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给翟尤带的早餐。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粥、鸡蛋、馒头、咸菜,有时候还会有一小碟她腌的萝卜,脆脆的,酸酸的,很开胃。翟尤第一次吃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不好吃,而是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也腌萝卜,切成薄片,用盐、糖、醋、辣椒面拌了,放在一个玻璃罐子里,腌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拿出来,配粥吃,能多吃两碗。
“你腌的萝卜,跟我妈腌的一个味。”翟尤说。
苏糖正在给小黑换水,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但不想承认的那种红。翟尤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苏糖的过去是一本合着的书,封面上没有字,你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只有等她愿意翻开的时候,你才能看到。
但书总会翻开的。不是因为你问了,而是因为风来了。风把书吹开了一页,你看到了几个字,然后风停了,书合上了,你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不该问。
风来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安姐出院了,身体还很虚弱,不能来诊所。翟尤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预约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苏糖在旁边帮忙,递器械、保定动物、清理诊台、写病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翟尤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而是有心事的那种不好。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不像平时那样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翟尤坐下来,端起苏糖早上带来的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热,直接喝了。凉粥不好喝,但能填饱肚子。苏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在标签上看来看去,看了很久,久到翟尤喝完了粥,洗完了碗,从她身边走过,她还在看。
“苏糖,那瓶药怎么了?”
苏糖抬起头,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困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决定”的东西。她好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想了很久、一直不敢做、但现在必须做的决定。她把药瓶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翟尤,说了一句话。
“翟医生,你以前问我,怎么知道金奶奶的基地的。我说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你还记得吗?”
翟尤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完,”苏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我在那里住过,不是因为我奶奶养猫,而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去了。”
翟尤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苏糖的故事很长,长到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开头说到结尾,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喝水,没有看翟尤的眼睛。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在看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不会让她哭。如果她看翟尤的眼睛,她会哭,会说不下去,会把那些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又咽回去。
苏糖五岁的时候,妈妈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来。苏糖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哭,因为她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妈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她等了一个下午,等到天黑,等到爸爸回来,等到爸爸告诉她“你妈不要我们了”。她还是没有哭,因为她不懂什么叫“不要我们了”。她只知道,妈妈不在家,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味道,少了一个人的声音,少了一个人的体温。那种“少”像是一个洞,在她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大到她十岁的时候,已经忘了妈妈长什么样。
爸爸在她八岁的时候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苏糖跟奶奶住。奶奶很老了,走路要拄拐杖,做饭会忘记关火,吃药会忘记吃了几次。苏糖很小,小到够不到灶台上的锅,但她学会了做饭。她站在小板凳上,把米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等水开了,把火调小,等米熟了,关火。她做的粥经常糊,但奶奶每次都吃完了,说“好吃”。苏糖知道不好吃,但奶奶说好吃,她就信了。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她睡觉前摸她的头、说“晚安”的人。
奶奶在她十岁的时候生病了,住院了。苏糖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给她盖被子,没有人跟她说“晚安”。她饿了就吃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害怕了就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等天亮。天亮了,就不那么害怕了。她去学校,上课,写作业,放学,回家。她像一个正常的十岁孩子一样活着,但她不是正常的十岁孩子,因为她没有人照顾。她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她是一个人在生活。
奶奶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再照顾苏糖了。爸爸从外地回来,把苏糖送到了金奶奶的基地。不是寄养,是“暂时放一下”。那个“暂时”持续了将近一年。苏糖在金奶奶的基地里,睡在一张行军床上,旁边是猫笼子,头顶是漏雨的屋顶,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面。条件很差,但苏糖觉得很好,因为这里有金奶奶,有猫,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睡觉前有人跟她说“晚安”。金奶奶不是她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因为亲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金奶奶在。
苏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语速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抖。她握着那个药瓶的手,在微微地、持续地、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一样地抖着。药瓶里的药片在瓶壁上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
翟尤站起来,走到苏糖面前,伸出手,把药瓶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架子上。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苏糖的手很小,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血液循环已经不够了、身体的末梢正在被放弃的那种凉。他握着那只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但他的体温也不高,在这个阴天的、没有阳光的、风开始变冷的下午,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凉的和凉的握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不会更凉。这就够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至少在她把那本合着的书翻开、把那些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的那一刻,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苏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飞走了,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久到翟尤的手从凉变成了温。她哭够了,把手抽回去,用袖口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我没事了”和“我其实还有事”之间的、矛盾到几乎扭曲的东西。
“翟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兽医吗?”
翟尤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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