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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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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不是那种慢慢加强、让人有时间准备的顶峰,而是那种突然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的、让人猝不及防的顶峰。风从北边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干冷的、像是能冻住一切的气息。雪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飞过来的,像无数颗白色的子弹,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响,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地敲,像有人在上面敲鼓,一下接一下,没有停歇。

翟尤那天没有去基地。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公交车全线停运,出租车不见踪影,网约车加价到五倍也没有人接单。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还在下,还在涨,像一片白色的海,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整个城市。他拿出手机,给金奶奶打了电话。金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一个人在暴风雪中照顾两百只猫的老人。

“你别来了。路上危险。我这里还行,猫都好好的。你放心。”

翟尤不放心。但他没有办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色的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过不去的。雪太深了,风太大了,路太远了。你走到一半就会冻僵,会迷路,会倒在雪地里,没有人会发现你。”那个声音很大,很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但他没有听,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金奶奶的基地里,从那些猫的笼子里,从大黄的呼噜声里,传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声音。

“我们等你。”

翟尤穿上最厚的衣服,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外面再套上诊所的冲锋衣。裤子穿了两条,袜子穿了三双,鞋子是防滑的登山鞋,去年在网上买的,一直没穿过,今天第一次穿。他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手机揣进里面的口袋,怕冻关机。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安安、小黑、小雪。

“你们看家,我去基地。金奶奶一个人不行,我得去帮忙。”

安安蹲在诊台上,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小黑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他,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那个“喵”的意思是??“你去吧。家里有我们。你小心。”

翟尤推开门,走进了暴风雪。风在开门的一瞬间灌进来,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猛地扑向他,撕扯他的衣服,拍打他的脸,把雪塞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腿。他低下头,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没过小腿,有些地方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再踩下去。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急,额头开始出汗,汗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一片冰凉的、紧绷的、像是被人涂了一层胶水的感觉。

路上没有一个人。没有车,没有行人,没有任何活的东西。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只剩下风的吼叫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白雾在风中迅速消散,像一朵刚开放就被吹散的花。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不再是腿,是两根插在雪里的木棍,木棍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地、不知疲倦地,往前迈。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正确的路上。雪太大了,看不清路,看不清方向,看不清任何标志性的东西。他只能凭着感觉走,凭着金奶奶基地的方向在他心里的那个位置走。

他摔了三次。第一次是被雪下面的冰滑倒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二次是被风吹的,一阵大风突然袭来,他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推倒在地,脸埋进雪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第三次是他自己绊倒的,腿太累了,抬不起来,脚尖勾住了雪下面的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雪地里。他趴在那里,不想动了。不是不想去基地了,是不想动了。雪很软,很冷,但很安静。趴在那里,风的声音变小了,雪打在脸上的感觉变轻了,腿不酸了,呼吸不急了。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他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但他没有闭。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金奶奶的基地里,从那些猫的笼子里,从大黄的呼噜声里,传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声音。

“我们等你。”

翟尤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走。腿还在酸,呼吸还在急,风还在吼,雪还在下。但他在走,在往基地的方向走,没有停,没有回头。他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他的脚趾没有了知觉,走到他的手指弯不下来了,走到他的脸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橡皮。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不是铁门,是基地的门,是警犬基地后面的那扇灰色的、上面写着“办公区域”的、平时不怎么开的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了光,不是日光,是灯光,是有人在里面开着灯,在等他。

翟尤推开门,走进去。金奶奶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看到他,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惊讶,而是那种你明知道他会来、但他真的来了、你看到他满身是雪、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在发抖、但你不知道说什么的那种愣。她伸出手,把暖水袋塞进翟尤的手里,然后转过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水很烫,杯子很烫,烫得他的手指发疼,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需要这个温度。需要被烫一下,需要感觉到疼,需要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还能动,还能给猫铺毛巾、灌暖水袋、开罐头。

“金奶奶,猫怎么样?”

“都好。就是大黄,不太好了。”

翟尤放下杯子,走到大黄的笼子前面。老猫趴在毛巾上,身体蜷成一个球,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浅,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散大,对光的反射已经很迟钝了。它的体温很低,低到翟尤把手放在它背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弱,很碎,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冷……好冷……但我还在……还在……等……等……”

等什么?等雪停?等天亮?等春天?翟尤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大黄还在等。等了快二十年,从黄等到了白,从年轻等到了老,从活蹦乱跳等到了走不动路。它还在等,不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而是因为它知道,不管它在等什么,只要它还在等,就有希望。希望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雪停”“天亮”“春天”,而是“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金奶奶的笼子里,还在翟尤的手心里。

翟尤把大黄从笼子里抱出来,抱在怀里。老猫很轻,轻得不像一只快二十岁的猫,像一团棉花,像一片云,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他解开羽绒服的拉链,把大黄塞进衣服里,贴着自己的胸口。老猫的体温很低,低到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哆嗦。但他没有松开,他把拉链拉上,把大黄裹在衣服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他的体温也不高,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暴风雪肆虐的、没有暖气的基地里,他的体温只是比正常低了几度,比大黄高了几度。高几度就够了,高几度就是生与死的距离,高几度就是“还在”与“不在了”的界限。

大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一点,变深了一点。它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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