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1 / 2)
天气预报说,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要来了。
不是那种下几个小时就停的小雪,而是那种会持续好几天、积雪能没过膝盖、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水管会冻裂、屋顶会压塌、出门会迷路、在家会停电的暴风雪。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电视台滚动播出提醒市民做好防寒准备,超市里的方便面、矿泉水、蜡烛、暖宝宝被抢购一空,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介于紧张和亢奋之间的、像是大战前夕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那种氛围里。
翟尤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正在给一只泰迪剪指甲。泰迪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听到“暴风雪”三个字就开始焦虑,不停地问“会不会停电”“会不会停水”“我家狗狗会不会冷”。翟尤一边剪指甲一边回答,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加快速度,因为他心里在算一笔账??诊所的保温措施够不够,住院笼里的毛巾够不够厚,那些在基地里的、住在院子里的半露天笼舍中的猫,能不能扛过这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
金奶奶的基地搬了新家,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有笼舍、有院子、有阳光、有蝴蝶。但“有笼舍”不等于“有暖气”。警犬基地后面的那片区域是闲置的,没有接入供暖系统,冬天全靠笼子里的厚垫子和猫自己的体温扛着。平时还好,零下几度猫能撑住,但零下十几度、持续好几天,那些老弱病残的猫能不能撑过去,翟尤心里没底。
他剪完泰迪的指甲,送走了年轻女人,拿起手机,给金奶奶打了电话。
“金奶奶,暴风雪要来了。基地那边,保暖的东西够不够?”
金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不够。”
翟尤挂了电话,开始列清单。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清单写了整整一页纸,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标了数量,有的后面还标了优先级??红色的代表“必须买”,黄色的代表“尽量买”,黑色的代表“有就买没有就算了”。他把清单拍下来,发给了苏糖,附了一句话:“下班后跟我去采购。”
苏糖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的预约不多,翟尤处理得很快。四点半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脱了白大褂,换了外套,背上双肩包,跟苏糖一起出了门。风已经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吹面不寒的秋风,而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子一样的、刮在脸上生疼的北风。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惊慌失措的鸟。苏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不是超市,是批发市场,因为批发市场的东西便宜,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的东西。翟尤的钱不多,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把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放进车里。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他拿东西的时候,不看品牌,不看包装,不看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只看两样??价格和功能。价格要低,功能要够。这就是他的标准,简单,直接,不浪费任何一个脑细胞。
苏糖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推着一辆购物车。她负责拿的是猫粮和罐头,不是那种进口的、贵得离谱的,而是那种国产的、性价比高的、猫爱吃的。她拿东西的时候,会看成分表,看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牛磺酸含量。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才放心。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长串条码,最后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翟尤预想的要高,高到他的手指在钱包上停了一下。他带了信用卡,额度不高,但应该够。他把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递回给他说“签个字”。他签了字,把购物袋一个一个地拎起来,每一个都很重,重到他的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苏糖拎了两个最重的,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翟尤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金奶奶。金奶奶也是这样,瘦瘦的,直直的,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她们都是这样的人,都是那种“不管风多大,我都不会倒”的人。
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更大了,吹得玻璃门哐哐响,像有人在门外不停地敲。安安蹲在诊台上,红色的眼睛看着门口,尾巴卷在脚边,整只猫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小黑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也看着门口,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翟尤,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别怕,”翟尤说,“就是刮风,不会把房子吹跑的。”
小雪的尾巴卷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
翟尤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开始整理。他把厚毛巾和棉垫叠好,摞在住院笼旁边的架子上。把暖水袋一个一个地检查了一遍,没有漏气的,都好的。把电热毯拆开,铺在小黑的笼子里,插上电试了一下,热的,温度刚好,不会烫伤猫。他把防风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用胶带和铁丝固定在笼舍的四周,挡住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但他没有做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为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做准备。他做的准备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做了他能做的,做了他想到的,做了他买得起的。剩下的,就交给老天了。
苏糖在给猫粮和罐头分类。她把不同品牌的猫粮分开放,把罐头按照口味排列,鸡肉味的放一起,鱼肉味的放一起,牛肉味的放一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整理藏品的收藏家,每一件藏品都要放在最合适的位置。翟尤看着她,想起了金奶奶的话??“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苏糖也跟金奶奶年轻的时候一样,一样的认真,一样的仔细,一样的愿意为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付出一切。
十点半的时候,苏糖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明知道暴风雪要来了、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你还是不确定那些准备够不够、你希望能有人告诉你“够了”的那种不确定。
“翟医生,你说,那些猫能扛过去吗?”
翟尤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能。”
苏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我相信你”的笑,而是“我选择相信你”的笑。相信和选择相信,不是同一种东西。相信是被动的,是你被事实说服了,不得不信。选择相信是主动的,是你没有被事实说服,但你决定信。苏糖选择了相信翟尤,不是因为翟尤说了“能”,而是因为翟尤做了那么多准备,列了清单、去了批发市场、买了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配得上她的信任。
苏糖走了。风铃响了,然后被风吹得又响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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