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2 / 2)
,像是一个在风中挣扎着要说再见的人。翟尤关上门,上了锁,把防风布塞进门缝,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他做完这些,转过身,看着诊所。安安还蹲在诊台上,小黑还蹲在安安旁边,小雪还在笼子里站着。三只猫,六只眼睛,都在看他。他在它们的注视下,关了灯,躺上了折叠床。
安安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蜷下来。小黑跳上床,在他脚边蜷下来。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哗哗响,吹得门缝里的防风布发出噗噗的声音,吹得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哐当哐当地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的、没有指挥的、每一个乐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的交响乐。这首交响乐的名字叫“暴风雪来了”。
翟尤在暴风雪的交响乐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基地的猫需要更多的保暖措施,诊所的窗户需要加固,水管需要包上保温棉,防止冻裂。事情很多,时间很少,他的身体很累,他的心也很累。但他不能倒,因为倒了,那些猫就冷了。冷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会死。他不能让它们死,所以他不能倒。
第二天早上,翟尤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种白,而是雪的那种白。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下了一整夜,没有停。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至少到脚踝。梧桐树的枝头挂满了雪,像一群穿上了白色棉衣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风还是很大,把雪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跳一支疯狂的舞蹈。
翟尤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吃了苏糖带来的早餐。今天的早餐不是粥,是面条,热乎乎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苏糖说天冷,吃面暖和。翟尤吃了面,喝了汤,把碗洗了,然后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苏糖问。
“基地。金奶奶一个人弄不过来,我去帮忙。”
“我跟你一起去。”
翟尤看着她,想说“你留在诊所看家”,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苏糖不会留在诊所。暴风雪来了,金奶奶的猫需要帮助,她不会坐在诊所里等。她是金奶奶带大的,金奶奶的猫就是她的猫,她的猫遇到了困难,她不会袖手旁观。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翟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苏糖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省力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船不大,帆不大,马达不大,但他们在走,在往目标的方向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公交车停运了。不是停了几趟,是全线停运。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速度慢得像蜗牛。翟尤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了二十分钟,没有等到任何车。他拿出手机,想叫网约车,但加价加到了三倍,还是没有人接单。他放弃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苏糖。
“走路去。大概一个小时,能到吗?”
苏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被围巾遮住了,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眼睛在说??“能。”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走。雪越下越大,从“没过脚踝”变成了“没过小腿”,从“没过小腿”变成了“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翟尤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急,额头上的汗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一片冰凉的、紧绷的、像是被人涂了一层胶水的感觉。
苏糖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她没有说累,没有说冷,没有说“我们回去吧”。她只是走,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像一个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她的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是呼出的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那些冰在围巾的表面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细小的、白色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星星。
他们到基地的时候,金奶奶正在院子里铲雪。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套是那种几块钱一副的棉线手套,已经湿透了,贴在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皮肤。她看到翟尤和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们怎么来了”的笑,不是“这么大的雪你们不该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们来了”的笑。
“金奶奶,我们来帮忙。”翟尤说。
金奶奶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翟尤,自己拿起扫帚,继续扫。三个人在院子里,一个铲雪,一个扫雪,一个把雪堆到墙角。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因为风太大了,说话听不清。但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该做什么。铲雪、扫雪、堆雪,这些事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分工,不需要任何语言的沟通。雪在那里,铲子在那里,扫帚在那里,墙角在那里。做就行了。
铲完雪,翟尤开始检查笼舍。防风布被风吹开了几个口子,冷风从口子里灌进去,笼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重新用胶带和铁丝加固,把口子补上,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防风布。苏糖在给猫换厚毛巾,把旧的、薄的、已经湿了的毛巾抽出来,换上新的、厚的、干爽的毛巾。金奶奶在给猫准备食物,不是平时的罐头,而是高热量的、能提供更多能量的、加了营养膏的特制食物。猫在冬天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体温,尤其是这种零下十几度的极端天气,每一卡路里都是保命的关键。
翟尤走到最里面的笼舍,那里住着几只老猫,年纪最大的已经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的毛全白了,眼睛浑浊,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像一台用了很久的、零件已经磨损了的、随时可能报废的老机器。它趴在笼子里,蜷成一个球,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浅,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放在老猫的背上。猫的体温很低,不是正常的低,是那种血液循环已经不够了、身体的末梢正在被放弃的那种低。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弱,很碎,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冷……好冷……但我不想死……我还想……还想晒太阳……还想……还想吃罐头……还想……还想……”
翟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这只老猫,哭它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还不想死,还想晒太阳,想吃罐头,想在这个它待了快二十年的世界上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它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它还没有看够。没有看够阳光,没有看够罐头,没有看够那些每天来喂它的人。那些人里有金奶奶,有翟尤,有苏糖,有无数个它在基地里遇到的、对它好的、摸它头的人。它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
翟尤把老猫从笼子里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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