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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隐门到巴山夜雨城,御器飞行约需两个时辰。

唐婉是在七日前的清晨接到白望春的传讯的。传讯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天工宴筹备事宜,需商风区副区主提前到场协理。速来。”

彼时,她正与陆青烟、白浅在烟柳阁后的竹林里研习《天外飞仙诀》的第二法。影姑去世后的这半个月,三人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了修炼唐婉主攻心法与炼器,陆青烟专研剑意与《青鸾繁华录》中的剑诀残篇,白浅则埋头于阵法与丹方的整理。三人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讨论、切磋、印证。

半个月下来,成效显著。唐婉已成功在气海中凝聚出“天外种子”的雏形,虽然距离真正稳固还有一段距离,但已能初步调动那种品质远高于寻常灵力的“天外灵力”。陆青烟的剑意中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韵味,出剑时剑光边缘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青芒,那是《青鸾繁华录》中“青鸾剑意”初成的标志。白浅则凭借溯光镜和上古秘典的辅助,成功破解了三种失传的古阵法,并将其中一种简化后用于地隐门的护山大阵加固。

白梦秋对此颇为欣慰,但也隐隐担忧??她看得出,这三个孩子是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追赶时间。影姑那句“三个月后清理者必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逼迫着她们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所以当白望春的传讯到来时,白梦秋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让唐婉去巴山夜雨城,一方面是天工宴的筹备确实需要她这位商风区副区主在场,另一方面??让她暂时离开地隐门这个充满压力和回忆的环境,或许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陆青烟和白浅自然同行。三人于六日清晨出发,午前便抵达了巴山夜雨城。

此后的六日,唐婉白日处理商风区的公务、参与天工宴的筹备会议,夜间则继续修炼《天外飞仙诀》。陆青烟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练剑场,每日清晨与黄昏各练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则翻阅白望春借予的秋池剑阁剑谱。白浅则像一条入了海的鱼,整日泡在巴山夜雨城的坊市和书肆里,搜罗各种偏门的古籍和材料,偶尔也会去城中的炼丹公会与人切磋丹道。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影姑的死带来的阴影,在日复一日的修炼和事务中,渐渐被压在心底,不再时时浮上心头。

直到第七日也就是今夜。

唐婉结束了一整日在商风区的公务,走出区衙大门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巴山夜雨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她撑起油纸伞,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步一步往回走。然后,在那个巷口,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一阵模糊的争执声,穿透雨幕,飘进了她的耳朵。

后面的事,便是她在雨巷中救下那个酷肖白浅的幼女、将其安置在客栈、次日清晨发现她不告而别的经过。

此刻,唐婉站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张用木炭写就的纸条,沉默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显然写字的人并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谢谢你。我走了。不要找我。”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试图去寻找那个孩子。巴山夜雨城太大了,一个存心躲藏的孩子,如同大海捞针。而且,她有一种直觉那个孩子既然选择离开,就有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但她也没有忘记那张脸。那张和白浅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她转身走出客栈,雨后的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她沿着来路走回商风区衙署,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孩子是谁?她和白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她们还会再见。回到区衙时,陆青烟正等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剑背在身后,显然是刚从练剑场回来。看到唐婉的脸色,她微微蹙眉:“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唐婉摇了摇头:“没什么。昨晚遇到一点小事,没睡好。”陆青烟看着她,显然不相信“没什么”这三个字,但没有追问。她了解唐婉如果唐婉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她只会等唐婉自己想说了,再听。“白浅呢?”唐婉问。“还在坊市里淘东西。她说找到一本很有意思的古籍,要晚点回来。”陆青烟顿了顿,“白城主下午派人来传话,说天工宴的参赛名单已经确定,让你明日去城主府确认最后的信息。”“好。”两人并肩走进区衙。唐婉的脚步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雨后初晴的天空。天边,有一缕极淡的银白色云絮,正缓缓向西飘去那个方向,是不老,走进了门内。有些答案,或许还需要等一等才能揭晓。而在她看不见的远处,巴山夜雨城西郊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那个昨夜被她救下的孩子,正蜷缩在神龛下,用一块捡来的碎瓦片,在墙上着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是一幅画线条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站在一座城门下。城门的形状,依稀是巴山夜雨城的西门。孩子在画的最下方,用木炭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也想。”巴山夜雨城的雨,总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烈劲。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屋顶上

“副区主,伞。”阿萤从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油纸

唐婉摇了摇头,接过伞,独自踏入雨幕之中。

她没有乘车轿,也没有御器飞行,只是撑着伞,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步一步往回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裙摆的下缘。她喜欢在雨天走路。雨水会冲刷掉许多痕迹??灵气残留、气息印记、追踪符的标记。在雨中行走,让她感到一种短暂的、不必被任何人窥探的安全感。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座石拱桥,再拐进一条窄巷,就能抄近路回到地隐门在城中的临时驻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今夜,她在这条路上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路断了,也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人。而是因为一阵模糊的争执声,穿透雨,飘进了她的耳朵。

“小叫花子,偷东西还敢跑?”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酒气和蛮横。唐婉的脚步顿住,侧耳倾听。雨声很大,但她的听力经过多年修炼,仍能捕捉到那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不到三十丈的巷尾。

她没有犹豫,撑着伞,加快了脚步。

巷尾的屋檐下,三个穿着蓑衣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伸手去拽那孩子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那孩子猛地一挣,跌坐在积水里,破旧的麻布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抬起头,雨水顺着沾满

“住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到她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素净青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巷口,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冬夜的霜。

“你谁啊?少管闲事!”络腮胡强撑着叫嚣,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年轻,但那份从容的气度,绝非普通人。

唐婉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身上。那是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麻衣,领口磨得卷了边,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块青紫的瘀伤。她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唐婉,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她偷了我的钱袋!”络腮胡补充道,语气却明显虚了。

唐婉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抛了过去。银子落在积水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捡起银子,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

那孩子依旧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唐婉,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唐婉没有走近,只是蹲下身,将伞微微前倾,替她挡住了檐口滴落的雨水。

“没事吧?”

孩子不说话,只是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身后藏。唐婉这才发现,她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涨了。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听到“家”这个字,那孩子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站起来想跑,却因为腿软再次跌坐回积水里。唐婉伸手想去扶,被她狠狠甩开??那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该有的。

“别碰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脆,像被砂纸磨过。

唐婉的动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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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就在孩子抬头的瞬间,雨水恰好被风吹偏了一些,露出她右边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甚至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像。太像了。

像到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那眼角的小痣??那分明是白浅小时候的样子。是她记忆深处,那个五岁时被人群冲散、从此再无音讯的小表妹的模样。

可是白浅已经失踪十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已经十五岁了。而这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时间对不上。

唐婉稳了稳神,放缓了语气:“雨太大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孩子抿紧嘴唇,倔强地别过头,但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寒冷。唐婉脱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那带着体温和淡淡草药香气的柔软布料,让孩子僵了一下,却没有再反抗。

“跟我走吧。”唐婉伸出手。

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那只冻得发紫的小手,握住了唐婉的手指。那只手粗糙得像块小砂石,掌心全是细小的裂口。

唐婉牵着她,走进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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