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雪夜练剑海鲜随便吃!(1 / 2)
十月中旬的南疆大营迎来了一场初雪。
午夜时,雪片悄无声息地从上空银灰色海面般的厚厚云层里飘落下来。等到第二天清晨,走去营房的大门往外瞟一眼,便恍然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撒多了白砂糖粉的糕点。
就像是纯白色的大漠。像大漠染了?石的颜色一样。霍络佐回到营房内,坐在有暖炉护着的一楼厅里,掀着门帘的一角,探头望着外面想。
这样安静地望一会儿外面的景象能让他略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心安一会儿。他昨夜并没有睡好,原是因为做了一场梦。
说噩梦也算不上,只是过于真实了,回想起来便觉得心底泛起一阵凉意,始终消不下去。梦见的无非就是长大之后,回家以后的事。
梦见回去之后又过了几年十几年,漫长的光阴在梦中似乎是一卷缓缓摊开的卷轴,黑墨笔绘出了各式各样的起伏跌宕,但却偏偏是一幅忘记上色的画卷,一切都只是黑白的,没有颜色,看起来很单一,冷冷清清,感觉上,好像和原来年幼时的有些日子很像。
他将书和文集搬到了门帘旁边,在时而依稀飘进来的飕飕凉风中看书,只为了让自己更专注清醒些,别分心乱想。
过了一会儿,天井内便有侍卫开始清扫积雪了,露出的土地全都是冻死的干草和硬泥巴,南疆边境的冬雪真的没有同情心。
霍络佐意识到自己又在分心,捏了一下头皮,眼睛又回到书中,忽然,听到疾步赶来的脚步声,营内都是佩甲的士兵,走动时还带着铁片拍打的声音。
霍络佐抬头望去,见那士兵穿过冻草地,跑来他面前,说:“王子,营内会有访客到来,还请您回屋歇息。”
霍络佐感到意外:“访客?”这个时候来访帅营?帅营很少有访客的,有什么正事都是在什么议事大帐,此处的帅营向来只是私人居住的地方,划分得很清楚。
来者肯定不一般,霍络佐赶紧收拾起自己所有的东西,搬起来,准备回房。
结果他刚收拾好,出门没走几步,帅营大门就开了。驶进来一辆马车,直接停在了天井中央。
这让霍络佐更意外了,马车不是向来都停外头的吗?怎么还能开进来了?
营内亲卫都没立即催着他快躲,他就有点忘了自己该回房的事,杵在原地不动,全被好奇心左右。
侍卫摆好了车阶,手伸进车帘内,将里面的人牵着扶出来。
那人身披一件厚重的灰白狐裘大氅,还带帽子。个头不算高,露出的靴子却极为考究,褐色牛革厚实坚韧,革面光泽柔润,靴侧纹案大气,一眼便知出自良工之手。
“阁下小心,冬日地上滑,小心脚下。”扶着他的士兵说。
“不打紧。”他步伐倒是很稳,但那却是一位年长者的声音。
他往廊下走时,大风吹开他的帽子,霍络佐才看见那是一位两鬓染霜的老人,大约方过花甲之年。
“阁下请往里走,进厅内先歇息歇息,里头有炭盆,暖和。”跟着他的士兵说。
后面一帮人在马车上卸行李,看上去带了不少东西,这是要在这儿住很久吗?
老者迈着步,偏头忽然望见了侧廊下的站着的小孩,愣住,然后连忙向身旁士兵问:“那是谁?”随即说:“请他过来。”
霍络佐与老者对视上了,尴尬得不行,直接跑了不打招呼实在不符合礼仪,刚好士兵走来请他回大厅,霍络佐便抱着书往回走。
进了厅内,暖意扑来,那人卸下了自己的狐裘交给后面跟着进来的年轻随从。
霍络佐将自己的书本放下,转过头,再望向这位访客。他身着蓝色广绣?袍,佩了一条很显身份的靛蓝色腰带,上面绣着白珍珠,挂了珊瑚坠子,高雅不凡。
直顺的白发用一条长丝带轻轻扎在后颈末端,这发型,这衣饰,是洹人。
“可是?格出使的王子?”
此人一开口,霍络佐惊讶得掉了下巴。
?格话!
“是....”霍络佐愣着回答。
对方从容地弯腰,双手抚在胸前后微微展开,行了个?格礼,对他说了一连串话。“见过王子,在下季云,洹国之人,洹国故皇太后之弟,今洹国主之舅。方才在外,不识王子面容,未能即刻行应行之礼,望王子谅恕。”
霍络佐语塞了。好懂礼仪的一个人,得体到让人不好意思。他只能道:“不要紧,不要紧。在此处会洹国舅相见,我很是意外,但也很幸运。”
意识到是来找楚?溟的访客,霍络佐赶紧说:“季云国舅,请坐下来说话,您是帅营的客人。”
“多谢王子。”他再次微微弯腰,“王子,您先坐。”
霍络佐坐下来,国舅爷才按照礼法在他之后坐了下来。
霍络佐脑子转了一下,捋好了人际关系,意识到了此人是楚?溟的舅爷,顺着记忆又往回溯了溯,想起来鸿雁馆舍的洹族学子们是不时有提到过漓渊王有一位舅爷爷。
有人还曾经吹牛说什么“我爷爷跟漓渊王的舅爷爷是老友!”,现在看来这不是瞎掰的,原来楚?溟真的有一位会专门到军营来造访他的舅爷。
“外臣早就有耳闻,漓渊王殿下将王子带来了言阊南境避险,只是没想到王子今年住在帅营内,想必,是与六殿下关系颇近。”季云国舅爷说。
“......”霍络佐笑了笑,笑得很尴尬,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他和楚?溟是很复杂的关系。
所以他就以笑容敷衍回答,生硬地转了话题:“季云国公,您的?格话说的真好,您也听得懂言阊话,这真的很博学。?格话想说溜不容易,您说的这般好,让我觉得好亲切。”
季云国公听了,再次熟悉地将手掌贴在胸前,微微颔首,笑着说:“我这是会闹笑话的口音,没想到竟然能得到七王子您的赏识,这实在是莫大的荣幸。?格的语言与文字历史悠久,学无止境,我还得一直用心努力。”
好有礼貌,太会说客套话了。霍络佐笑着点点头,问:“国公会通?格语,是何契机?”
季云国公道:“家中从商,少时便接触?格语,待懂得了其文学的深意,便愈发感兴趣,开始习读诗文与歌谣,能够欣赏到这语言里的艺术,实在是神赐的幸运。”
洹商,不愧是大洹商。这天衣无缝的礼仪与教养,简直了,霍络佐佩服得五体投地。
忍不住好奇,他问:“国公此番探访军营,是有什么事情呢?”
季云国公道:“我是,前来拜访漓渊王殿下,殿下年幼时,我曾有机会常伴他身边。如今只有偶尔才能到军营里来探望他。”
霍络佐愣了愣,点了点头。
“不知殿下进来在帅营里过得如何?”季云国公问他。
“一切,都好。”霍络佐有些支支吾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知道他该怎么对别人说关于楚?溟的事。只能思考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可是母语的魅力就是不同,这位季云国舅爷,作为长时间以来除译者以外唯一一个能用他的母语和他交流的人,霍络佐经不起问,他连问几个问题,霍络佐就都忍不住答了,因为忍不住想多说话。
于是,就这样透露了一堆信息。比如,确实,漓渊王有在教他骑术,确实,有带他出去玩过,确实,他俩每晚都有聊天。哎呀,透露多了。
“如此听来,王子与漓渊王之间友谊的确颇深啊。”季云国公笑了笑,说。
“.....是,是。”霍络佐笑笑。
霍络佐觉得气氛尴尬,但季云国公看起来却聊得挺欢,自我感觉良好。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中午饭点。中午,楚?溟穿着军甲快步跑来,从屋内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以及他大喊的一声“舅爷爷!”
两人闻声转过过头去,见那门帘被一把掀开,楚?溟头上和甲片上还沾着雪,脚底一滩泥。
“舅爷爷!我老想你了舅爷爷!!”他眉间盈盈,神情很是放松,是在亲近人身边的那种松弛感。他脱了脚下的脏鞋子,一边看向旁边,说:“霍络佐?你怎么也在这里?”
霍络佐尴尬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楚?溟说:“没有,你没有不应该在这里。季云国公还会说?格话呢。”
季云则抬手,指着他身上,说:“先把军甲都卸了,戴在身上硌得慌。”
楚?溟照做,卸下来的甲片一通乱塞给祝衡,接着就毫无拘束地席地而坐,盘腿坐在两张椅子前,伸手拽住季云国公的手,握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像甩大绳一样甩个不停,说:“舅爷爷我老想你了舅爷爷!你终于想起来您还有我这个孙子!”
“你这什么意思,我还能把你忘了不成?”季云国公无奈道。
“我不知道啊,万一呢?”楚?溟继续甩他的胳膊甩个不停。季云国公受不了了,用力缩回胳膊说:“我要脱臼了。”
楚?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我叫您秋天来,秋天来舒服,路途也方便,您偏要拖到现在,路上都冻死了。”
“前几个月较忙。”季云国公说,“身上可添新伤?”
楚?溟乖乖摇头:“没有的事。”
季云国公听到这句话,便安心点了点头。
霍络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出来,某人在…对长辈撒娇。
“您饿了吧?路上肯定没吃好,我叫厨房做一桌子好菜上来。”楚?溟站起来就要去跟门口护卫说。
季云国公却突然道:“等下。”
他起身,又披起了狐裘,招招手说:“你说我为什么冬天来你的军营,也是有原因的,我给你带了东西。”
透风的走廊上,摆了一长排结实的箱子。
霍络佐也好奇地扒在门旁外面盯着它们。
“打开。”
随着季云国公一声令下,他的所有仆从一个一个按照吩咐打开了所有十多个大宝箱,里面……
??全是冷冻海鲜!
“啊!”霍络佐长大了嘴巴。
箱子里尚冒着冰冻的雾气。巨大的鲟鱼,满箱子的鲷鱼、鲣鱼、鲈鱼、黄花鱼,带壳的鲍鱼、牡蛎,蛤蜊,扇贝,海瓜子,怪物一般的花龙虾和大大小小蟹,还有墨鱼仔,海蜇。
天神呐,这应该就是楚?溟的天堂。
“哇噻舅爷爷!这是您送我的桃花源记吧?!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楚?溟激动得抱住季云国公转圈。
“行了…行了。”季云国公差点儿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不能生食,但这么多想必也够一整个冬天解馋了。我带了好厨子一起随行的,中午就给你做捞汁墨鱼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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