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偶遇李中丞(1 / 2)
正月二十八日,清晨。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天启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泥水混着碎冰,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康怡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掀开车帘一角。
京郊的景象映入眼帘。远处是连绵的雪原,近处是稀稀落落的窝棚,用破布和树枝搭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炊烟从几处升起,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味、积雪融化的湿气,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穷困的酸腐气息。
“殿下,前面就是官设的粥厂了。”苏婉坐在她对面,低声说道。
康怡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孩子的哭闹,有妇人的低语,有官吏的吆喝。马车停下。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康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这是件素色的裘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镶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既保暖又不显张扬。她戴好兜帽,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粥厂特有的气味??米粥的清香、柴火的烟味、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她踩在雪地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
一片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架着几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冒着白色的蒸汽。锅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手里拿着破碗、瓦罐,甚至半个葫芦,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粥。
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官吏在维持秩序,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在空中甩响,发出“啪”的脆响。灾民们瑟缩着,不敢出声。
康怡的目光扫过整个粥厂。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在粥厂东侧的一个草棚下,站着一位老者。他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戴乌纱,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眉头微皱,身边跟着两名书吏,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御史中丞,李元培。
康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迈步走过去。
积雪在她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李元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康怡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惯常的、属于士大夫的矜持与疏离。
他放下册子,拱手行礼:“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平稳,但透着距离感。
康怡还礼:“李中丞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出宫,是想看看募捐的物资发放得如何了。”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中丞。”
李元培直起身,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片刻后,他淡淡道:“老臣奉旨巡视灾民安置,查看粥厂施粥情况。殿下有心了。”
“中丞辛苦。”康怡的目光转向那几口大锅,“不知这粥厂,可还顺利?”
李元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指了指锅前排队的灾民:“殿下请看。每日施粥两次,辰时一次,申时一次。每锅下米三斗,掺水五担,熬成稀粥。按说,应该能让每人分到一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但老臣方才查了这几日的记录,领粥的人数,比实际在册的灾民,少了近三成。”
康怡走近几步。
锅里的粥确实很稀,米粒稀疏可见,几乎能照见人影。她伸手,从苏婉手里接过一只干净的瓷碗,走到锅边。熬粥的伙夫看见她,吓得连忙跪下。
“起来吧。”康怡说,“给本宫盛一碗。”
伙夫战战兢兢地起身,用长柄木勺舀了一勺粥,倒入碗中。粥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康怡接过碗,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香很淡,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将碗递给李元培:“中丞也看看。”
李元培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米,是陈米。”
“而且是受潮发霉的陈米。”康怡补充道,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这样的米熬出来的粥,别说果腹,吃多了怕是会生病。”
李元培将碗重重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转身,看向那几名维持秩序的官吏,目光如刀:“这米,是谁采买的?”
一名小吏吓得腿软,扑通跪下:“回、回中丞大人,是、是户部拨下来的……”
“户部拨的是新米!”李元培的声音陡然提高,“本官昨日才查过户部的账册!拨给京郊三处粥厂的,是去年秋收的新米,共计一百二十石!现在你告诉本官,这锅里熬的是陈米?”
那小吏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怡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李元培说的是真的。前世,这场雪灾过后,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有近四成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新米换成陈米,陈米换成霉米,最后到灾民手里的,连猪食都不如。而李元培,正是在巡视粥厂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回朝后连上三道奏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赈粮,震动朝野。
但那时,已经晚了。
很多灾民,已经因为吃了霉变的米粥,上吐下泻,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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