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账册的反噬(2 / 2)
她顿了顿,似乎强忍着哽咽:“玲珑阁自设立以来,所为不过一事:赈济北境雪灾难民。所有募捐款项,儿臣皆命人详细记录在册,每一笔收入,每一文支出,何时何地用于何项,皆有据可查,有证可循。儿臣自知身为女子,本不应过问外事,然北境灾民凄苦,儿臣闻之寝食难安,这才斗胆以玲珑阁为凭,号召京中命妇、商贾善士慷慨解囊。数月以来,所募银钱、粮米、药材、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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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已分批运往北境,发放至灾民手中。此事,北境官员可证,受济灾民可证!”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儿臣不知严大人从何处得来那所谓的‘秘密账册’,更不知‘前朝逆党’从何说起!儿臣一心赈灾,日夜悬心,唯恐辜负捐款善士之托,唯恐漏掉一个待救之民……何曾有过半分私心?又何曾与什么逆党有过半分瓜葛?”
她转向严嵩,泪眼婆娑中,却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严大人!您口口声声说那账册是铁证,敢问大人,那账册从何而来?是何人交给大人?其上所载‘可疑款项’,具体是何款项?流向何处?与哪位‘逆党’有关?大人既已查实,何不当庭一一指明,与儿臣对质?也好让满朝文武,让父皇,看个明白!若儿臣真有半分不轨,甘受国法处置,绝无怨言!但若有人凭空捏造,污蔑构陷,离间我天家骨肉亲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却又字字铿锵:“儿臣虽为一介女流,也断不能受此不白之冤!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说罢,她伏地叩首,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委屈到了极点。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康怡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隐隐回响。
许多官员面露不忍。长公主这番哭诉,合情合理,更将“离间天家骨肉”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着实厉害。
永昌帝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严嵩:“严爱卿,长公主所言,你可听见?你既弹劾,便当有实据。那账册来历,款项明细,关联人证,你可清楚?”
严嵩心中暗骂。他没想到康怡反应如此之快,不仅全盘否认,还反将一军,要求对质细节。那假账册本就是钱益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弄来的粗糙货色,经不起细究。他原本打算凭借“前朝逆党”这个敏感名头和首辅的威势,先造成既定事实,迫使皇帝下令调查,只要一查,真假便由他操控了。可康怡根本不给他模糊处理的机会。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此账册乃匿名投于臣府门之前。臣观其中记载确有多处疑点,与逆党旧案卷宗偶有吻合,事关重大,不敢不报。至于具体细节……还需有司详查,方能水落石出。”
“匿名投递?”康怡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怒火,“严大人!仅凭一本来历不明、匿名投递的账册,您便在朝堂之上,当着父皇与百官之面,弹劾当朝公主勾结逆党?此等关系身家性命、清誉名节之大事,在您口中,竟只需‘疑点’、‘偶有吻合’便可定论?那是不是日后任何人,随便伪造一本册子,匿名投入某位大臣府中,便可诬告其谋反叛逆?!”
她转向永昌帝,声音悲愤:“父皇!此风若长,朝堂岂不人人自危?忠良岂不寒心?今日他们可用匿名账册诬陷儿臣,明日又可用匿名书信诬陷哪位皇弟,哪位重臣!届时,我大周朝堂,还有何纲纪法度可言?!”
“长公主殿下!”严嵩脸色铁青,“老臣一心为公,何来诬陷之说?账册在此,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亦可伪造!”康怡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明显厚实许多、装订也更精良的册子,双手高举,“父皇!此乃玲珑阁自设立以来,所有募捐收支之总账册!每一笔款项,皆有捐款人亲笔签名或印鉴为凭,皆有经手人画押,皆有发放去处、接收人回执为证!儿臣愿当庭呈上,请父皇御览,请满朝文武公断!”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此外,为证儿臣清白,儿臣已请得几位主要捐款人代表,此刻正在殿外候旨。他们皆可证明,所捐款项用途明确,绝无任何可疑之处!请父皇宣他们上殿,与严大人当面对质!”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竟然连人证都准备好了?
永昌帝看了康怡片刻,缓缓道:“宣。”
“宣??捐款人代表上殿觐见??”
殿门打开,三名身着命妇礼服、一名儒雅商贾打扮的人,在太监引导下,低眉垂目,稳步走入殿中。为首的正是镇北侯夫人,她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其后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一品诰命夫人,再后是崔琰,他今日穿着低调的深蓝色锦袍,神色平静。最后是一位在京中颇有声望的老字号粮商东家。
四人至御阶前,大礼参拜。
永昌帝免了他们的礼,直接问道:“尔等可曾向玲珑阁捐款?”
镇北侯夫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臣妇确曾响应长公主殿下号召,捐银五千两,棉衣三百套。所有银两、物资,皆由臣妇亲自清点,交予玲珑阁管事,并取得盖有玲珑阁印鉴及长公主殿下私章的回执。月前,臣妇府中管事随押运队伍前往北境,亲眼所见所捐物资悉数发放至灾民手中,并有当地里正、受灾百姓联名签收的谢恩文书带回。臣妇愿以镇北侯府百年声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绝无任何不法之行!”
那位一品诰命夫人也道:“臣妇捐银三千两,亦有回执及北境反馈文书为证。”
老粮商叩首道:“小人捐粮五百石,皆是好米,玲珑阁按市价折银支付一半,另一半算小人捐赠,账目清晰,交割明白。小人敢以全家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最后是崔琰。他躬身道:“草民崔琰,代表江南崔氏及关联商号,共向玲珑阁捐赠现银八万两,药材、布匹等折银约两万两。所有款项物资,皆按玲珑阁要求,指定用于北境灾民安置、疫病防治及春耕种子购买。每一笔支出,玲珑阁皆定期向捐款人公示明细,并有北境官府出具的使用证明。草民经商多年,遍行南北,从未见过如玲珑阁这般账目清晰、运作透明、真正将善款用于实处的慈善之举。长公主殿下悲天悯人,操劳至此,反遭无端猜忌,草民……亦为殿下感到不平。”
四人证词,条理清晰,细节确凿,与康怡所言完全吻合,且身份分量足够??镇北侯夫人代表军方勋贵,诰命夫人代表文官家眷,老粮商代表民间商户,崔琰则代表财力雄厚的江南商团。他们的证词,比严嵩那本来历不明的“匿名账册”,可信度高了何止十倍。
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微微点头,看向严嵩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永昌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严嵩:“严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严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康怡准备得如此充分,连人证都找好了,且个个分量不轻。他知道,那本假账册绝不能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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