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二十六章 陇山雪下(1 / 2)
次日清晨,骡车重新上路。石三掌柜把他们送到渡口,站在栈桥上看着青帷骡车越走越远,跛着脚在晨风里站了很久。他闺女从店里跑出来喊他回去算账,他应了一声,转身时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位夫人说话,怎么和当年老主公阅兵时一模一样。”
过了渭河,便进了陇西地界。陇西的春天来得比雍州城晚,山坡上的草刚返青,向阳坡上零星开着几丛黄色的连翘,被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翻起淡金色的浪。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尽,和初生的青草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大地身上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裳。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沿途的村庄渐渐变成了零散的土坯房。路边的盐井多了起来,每隔几里便能看见一座井架,木制的轱辘在风里吱吱呀呀地转,卤水顺着竹管流进晒盐池里,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盐霜。盐户们赤着脚在盐池里走来走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满了盐泥。
嬴月让陈安把车停在一口盐井旁边。她下了车走到盐池边上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卤水放进嘴里??苦咸苦咸的,比御膳房用来调味的精盐粗糙得多。一个晒盐的老妇人看见她蹲在盐池边,便直起腰来冲她喊了一声:“夫人别尝那水,卤水没晒干时涩得很,尝多了伤胃。”
老妇人姓姜,是陇西盐井镇上的人。她在盐池边晒了大半辈子盐,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盐渍。她告诉嬴月,她祖父那辈是给陇西豪强做盐户的,盐井是豪强的私井,晒出来的盐一大半要交给豪强当租金,剩下的一小半才能自己拿去卖。“那会儿盐铁曹的人来收盐引,我们这些散户没有盐引,只能把盐偷偷卖给私贩子,被抓住了要挨板子。”她一边搅动卤水池里的木耙子一边说,“后来换了个姓萧的大人管盐铁曹,他把那些豪强的私井全收归官营,统一发盐引,散户也能去盐铁曹领引了。如今晒盐不用再偷偷摸摸,盐价也公道??以前一担盐只能换一斗米,现在能换两斗。”
嬴月听到“姓萧的大人”时,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萧衍。他正低头看着盐池里的卤水倒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位萧大人,你见过吗。”萧衍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们镇上有人见过。前些年萧大人来陇西巡查盐井,在镇上住了两天,跟三大姓的族长拍桌子吵架,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后来他走了,三大姓的盐井全归了官营。我们这些散户才知道,那个瘦瘦的文官是替我们说话的。”她用木耙子敲了敲卤水池边沿,笑了一声,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如今镇上还有个老盐户供着他的长生牌位??不是求他保佑,是怕他哪天调走了,换个人来又把盐井卖给豪强。我们这些晒盐的,命根子不在自己手里,在管盐铁的那个人手里。”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蹲在盐池边太久的嬴月轻轻拽了起来,替她拍掉膝上的盐灰。他拍的时候手很轻,和她当年在离宫替他拂去额头上的血痂时一模一样。他拍完后弯腰从盐池边捡起一块被卤水浸透的碎盐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进了那只靛蓝线轴已经用光了的针线盒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
在陇西盐井镇外头,又遇到了当年那个被火烧伤、萧衍脱下棉袍替他盖身的老吏姜老六。场面很短,短到只有几句话的工夫,但对于嬴月来说,这几句话的份量却比她在御书房里翻阅的所有奏章加在一起还要重。姜老六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磨盘前,正拿一把劈篾刀剖开磨盘缝里新长的青苔,抬头看见萧衍从骡车上往下搬竹箱,愣了好一会儿,劈篾刀掉在地上,人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萧大人??您怎么又来了?”他的左腿还是跛的,那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