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宣阳晴日(1 / 2)
(一)
建康城的连日大雨终于停了。
宣阳门外的积水倒映着瓦蓝的天色,在嘈杂声中被马蹄与牛车轮碾得粉碎。阳光毫无遮拦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煌煌夺目。
就在五日前,整座都城还在为江家灵堂的血腥屠戮战栗。那时人们提起桓真,神情满是惊恐。殷皓的父亲豫章太守殷羡,通过其弟丹杨尹殷融,下令对儿子殷皓禁足。殷皓被几位族兄以商议要事为由从乌衣巷谢府请出,此后一直被困家中。
然而,在那之后不到两天,风向开始转变。
最先起变化的是秦淮河畔的酒肆与茶楼。人们不再谈论江家被灭门的惨状,而是开始追问另一个问题:谯国桓氏的孤女为何要杀尽江家人?
于是,有人翻出了七年前宣城内使桓彝之死。
此后,桓真的复仇演变为传奇,让她涂抹在白幔上的血书被模仿誊抄在无数帛书上,成为当下建康城炙手可热的品鉴物。
“这哪里是杀人?”一位借酒助兴的士人将杯盏重重顿在案上。
“父仇不共戴天,她以女子之身行孝烈之事,正是《礼记》所言‘父之雠,弗与共天下’。朝廷坐视中原沦丧,忘了君父之仇;偏安江左,忘了祖宗之耻。如今倒是一个女郎替天下人记着孝道二字。我大晋血性未绝,总还算有一口气在!”
这话当夜传出酒肆。
随后,议论进一步转向。
不过三日,桓真的名字被嫁接进了另一套话语。茶楼里,说书人讲到她手刃江家三子,醒木一拍,接着便是“若朝廷有此血性,胡骑何足道哉”。听客轰然叫好。
她留在白幔上的血书也变了内容,从“杀父之仇,桓真报之”变成“父仇不报,何以为人;中原不复,何以为国”。这篡改的版本在书肆一日卖出了上百卷。
至此,建康街头提起江家灭门案,桓真的名字还在,但后面跟的是祖逖的船桨、王导的誓词、洛阳城头的荒草??一个孤女的血性,反衬出南渡衣冠的苟安。
但还需要有人最终定调。
(二)
乌衣巷的谢家雅集正至高潮。
谢家府邸正堂外的清溪畔,建康城的大半名士皆在座中。谢?倚着凭几,手里握着药草帕子,时不时按一按鼻翼。
刚才有人起话头,问的正是这几日满城风雨的江家命案。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嘈杂声渐歇,许多人把目光投向雅集的主家谢?。
谢?按着帕子,没有立刻开口。
街头的话他听过了。最初的风是殷皓和他商量着放的,后来的转向不是。
有人刻意把一桩私仇翻成国事。
庾异借廷尉的名义在江家截走桓真,大约是觉得人救了,命便是他的,如今又替她写起血书,连她为何杀人也要一并改成征西将军府的意思。
简直岂有此理。
谢?心想,梅子滚落地上,被旁人抢先捡了,此生已是第三次。眼下这一句,必须由他来说。殷皓自己被困家中逃不出来,怨不得谁。
“桓元子此举,全名教大义,烈于中宗。”
话音落地,一阵春风扬起花粉。谢?鼻音浓重,眼眶泛红,迎风落泪。
四下里一静。
有人率先击节,多数人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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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掌。也有人默然,只因“烈于中宗”这话太重了。一位鬓角斑白的名士起身,将杯中酒缓缓洒入溪水,余者纷纷效仿。
清溪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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