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新亭折柳(1 / 2)
(一)
新亭渡口,江风渐燥。
这里是江东名士最常聚首之处。
他们在此饮宴送别,也在此隔江远眺,望江北的广陵、历阳,望更远处的洛阳、长安。望过了,举杯落泪,吟咏“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偶尔也有人提起“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的下文。众人闻之,凛然正色,再度举杯相和,慷慨一番。只是此后,席间往往沉默。
这些年来,庾异屡次上书北伐,建康每每如惊弓之鸟。
中枢的忧虑在于荆州。
庾异坐镇上流,手握重兵,北伐一旦启动,兵员征调与粮秣集结势在必行,荆州的实控范围将急剧膨胀。战事若顺,他功高难制,荆州尾大不掉;战事若胶着,他必以军情为由索要粮饷、兵源与临机专断之权。无论哪种,荆扬相制都会动摇。
更何况,此前其兄庾亮已以外戚身份执掌中枢多年,庾氏一门两代居于权力核心。北伐功成,颍川庾氏在荆州军权之外更添政治声望,而这必将打破门阀共治格局,干预皇权传承。建康的政治斗争只会进一步激化。
侨姓高门与吴地旧族对北伐的紧张不亚于中枢。
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军资从何处出。传闻庾异在荆州已有清查隐匿户口的意向,目的在于扩充军实。建康士族的田庄多在扬州境内,但朝廷若为支援北伐而在扬州推行同样的清查,势必触及依附人口与实际田产,新的赋税摊派无可避免。
退一步讲,摊派虽可设法向下转嫁,但转嫁自有其限度。佃客的人身依附并不牢固,征敛一旦过急过重,逃亡随之发生。劳力流失直接影响田庄收成,而逃亡者若不被别处吸纳,则会散入山林或投附地方,出现新的祸患。此外,北伐战端一起,或引来胡人南向报复。江淮沿线一旦生乱,建康唇亡齿寒。
城中编户与流寓之民听到北伐的消息,更是战战兢兢。
朝廷筹措军资,三吴粮米需调运沿江仓廪,再行转运。短途输送的劳役就近摊派,建康周边的民户首当其冲。此外,大军北向期间,近畿防务势必加强,增筑工事、疏浚壕沟所需人力仍从当地征调。家中男丁一旦被编入役册,归期便难预料。北伐意味着家中少了种地的人手,田里可能因此歉收,一家人吃饭的口粮没了着落。
北伐之事轮不到普通百姓置喙,但代价最先落在他们肩上。
于是众人默契不再提及北伐。待到再开口,话题便滑向了田庄收成、药石方术、某家子弟的品题,诸如此类。其后各自归家,明日依旧,明日尚有明日的宴饮与清谈。至于江北的山河,那是圣人才能收拾的局面,只要战火不烧过江。
(二)
夏日将至,鹅黄浅翠退去,浓绿铺满。日光在宽阔的江面跳跃,碎成万千金鳞。
征西将军的座舰泊于渡口。
此座舰的船身比寻常舟舰大出两倍有余,舱楼两层,桅杆三根,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首设弩台,舷侧立女墙,战具森然,甲板上兵士按刀肃立。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江波向两侧沉沉荡开。
桓真一身素袍立在甲板上,想起今晨被自己留在寓所的殷皓。
他原本想来,被她劝住了。
“渊源,别去渡口,你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也没有合身的衣裳给你换。你还要继续当名士,不能大白天这样出门。来年满城飞花时,我还想看到我的渊源坐在青牛车上,令长干里的街巷掷果盈车。”
殷皓哽咽:“元子,长干里那日,我原想着向你求亲。”
听他提及彼时,桓真一阵心酸。
殷皓又道:“元子,你幼时玩竹马,每次都随手一扔。我怕你以后没得玩,赶紧捡回去。”
桓真摇头:“不是的,渊源,我并非随手一扔。我知道你会捡回去,替我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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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元子。”殷皓唤她。
桓真道:“渊源,等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殷皓哭着点头。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此刻江风扑面,带着入夏的暑气。
甲板上,桓真望向岸上送行的人群,视线越过那些面孔,落在更远的地方。她散去眼底离愁,看到新亭碧绿的草木在日光下发亮,那里留着名士们的清谈与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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