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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掖县的小太阳1950-1957(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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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孩子们啥也不干,就并排坐在冰冷刺骨的门槛上,仰着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结了亮晶晶冰凌的小脸,呆呆地、着迷地看着那冰砖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捆着的麻绳渐渐松垮,浸透了水。直到“啪”一声脆响,冰砖彻底脱落,摔在地上,迸裂成几瓣再也拼不回去的、剔透的碎片。孩子们才如梦初醒,发出一阵混合着巨大惋惜与莫名成就感的、快活至极的欢笑,那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传得老远。

这笑声,往往就是“招灾”的讯号。

姥姥的小脚,踏在积雪未化、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沙沙沙”地由远及近。一看,西贝从头到脚,棉裤膝盖、棉鞋鞋面,几乎都湿透了,冒着丝丝寒气,小脸却因剧烈的玩耍而兴奋得发亮,鼻头通红。“你这不省心的孩儿!”姥姥又急又气,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往家拽,力道不轻。刚到院门,姥爷已经提着那根磨得光溜溜、沉甸甸的枣木拐杖等在哪儿了,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看你今天不挨打皮痒痒是吧!冻出毛病来,看谁管你!”

西贝“嗷”一嗓子,泥鳅似的从姥姥手里滑出去,熟门熟路就往马厩钻,“哧溜”一下躲到那匹最温顺的枣红老马肚子底下。马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喷了个响鼻。姥爷提着拐杖追过来,嘴里“嗬嗬”有声,虚张声势,却不敢真往马肚子下招呼。姥姥赶紧拦在中间,急道:“老头子!先让孩子换衣裳是正经!湿衣裳贴着肉,寒气入骨,真要作病的!”

“姥姥,我饿啦!”西贝从马肚子底下探出半个脏兮兮的小脑袋,适时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七分真三分演的哭腔,眼睛却滴溜溜转。

“还知道饿!”姥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紧绷的脸到底缓和了些,“赶紧出来,换了干爽衣裳才有吃的!”

其实西贝自己有“存粮”。堂屋高高的房梁上,幽暗处,吊着一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那便是家里的“战略储备库”,神圣不可侵犯。姥姥踩着吱呀作响的凳子,把平日里一口一口省下的、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粗面馒头藏在里面,防老鼠,也防像西贝这样嘴馋心细的“小老鼠”。可西贝早就摸清了门道。等姥爷姥姥不注意,她搬来垫脚的小凳子,再踮起脚尖,心脏怦怦跳着,用晾衣叉轻轻一挑,那篮子便晃晃悠悠、带着神秘的气息降下来。她不敢多拿,只小心地、珍惜地掰下指甲盖那么极小的一块,又赶紧把篮子挂回去,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这一小块馒头,便是她一天里最珍贵、最隐秘的欢愉。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借着体温,慢慢地、仔细地揉啊揉,揉成几十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珍珠似的小疙瘩,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棉袄内侧、贴着胸口的小口袋里。玩饿了,跑累了,或者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偷偷摸出一粒,放进嘴里。不用牙咬,只用舌尖和上颚慢慢地碾磨,让那点粗粝朴实的粮食香味,混合着唾液,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她能咂摸上好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绵长、最踏实的美味。这细细咀嚼、近乎仪式般的习惯,是跟姥爷姥姥学的。西贝的太姥爷,就是吃汤圆时不小心噎着了,一口气没上来,没救过来。老人家是高寿走的,算是喜丧,可这事成了家里一道沉沉的、挥之不去的阴影。从那以后,姥爷姥姥吃东西,总是慢极了,一口饭要在嘴里反复咀嚼几十下,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神放空,仿佛不是在吃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要把每一粒粮食的精魂,都细细地嚼碎,咽下,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村霸”西贝,也有自己朴素的江湖规矩。她觉得,既然涛子他们能来“光顾”她家的枣树,那“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自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跟着小伙伴们,去“拜访”别人家的杏子、桃树。一群半大孩子,呼哨着,像一群掠过田野的麻雀,呼啸而去,又呼啸而回,每个人的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坠得衣摆往下沉。留下看园子的老头或婆子在后头跳着脚、中气十足地骂“这些小破孩”、“天杀的讨债鬼”,那骂声飘在风里,反而成了他们胜利归来的背景乐。这“有来有往”,便是西贝心里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牢不可破的公平。

日子是苦的,像没淘净沙子的糙米,嚼着牙碜。粮食总不够吃,野菜榆钱是常客;衣裳是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可这苦日子里,又透着让人咂摸不尽、在记忆里反复回甘的甜。是春日里榆钱饭蒸腾出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清香;是秋日里偷来的瓜果,那猝不及防迸溅在齿间的、清冽的脆爽汁水;更是冬夜里,从脚心直传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姥姥肚皮上那永不枯竭的温热。乡里乡亲,门户挨着门户,谁家有点难处,都能搭把手,一碗稠粥分着喝。西贝的大舅和大舅妈,尤其疼她。大舅妈不会生养,简直把西贝当成了眼珠子、心尖肉,有什么稀罕吃食,哪怕是一块烤得焦香的山药,也紧着她。她曾红着眼眶,拉着姥姥青筋隆起的手,声音哽咽地商量,想把西贝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亲闺女养,捧在手心里疼。可这事,最终被西贝远在南方的亲生父母,一纸薄薄的书信,用冷静而疏淡的语气拒绝了。信里说了些什么,西贝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之后,大舅妈就常常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门槛上发呆,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处烧红的晚霞,像是望着永远也够不着的什么东西。再后来,她便跟大舅舅分开了,走得很静,几乎没人察觉。走的那天,她搂着西贝,亲了又亲,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不间断地滚下来,滴在西贝细嫩的、还带着奶膘的脖颈里,烫得她一个激灵。可大舅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把西贝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仔细地、一遍遍地捋到耳后。然后,转身,提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村口那条黄土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变故来得像一阵夏天的急雨,毫无征兆,乌云瞬间堆积,电闪雷鸣,瞬间浇透了原本干燥平静的日子。那是1957年的盛夏,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被晒焦的气味,西贝刚过完七岁生日不久,身上还穿着姥姥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的小褂。

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个生人。个子很高,像一株被强劲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风长久吹刮,因而有些歪斜却依旧挺立的杨树。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打着细密补丁的旧军装,人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挂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他站在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碰到被烟熏黑的房梁。脸膛是黑红的,带着长途跋涉后洗刷不掉的风尘与深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他看着西贝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努力燃着的两簇火苗,但那火光深处,却有着西贝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像探究,有些像迟疑,还有些深藏的、沉重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姥姥姥爷愣在当场,仿佛两尊突然被时光定住的泥塑。姥姥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金黄的谷粒撒了一地;姥爷的烟袋锅也忘了磕,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骤然僵硬的脸。

“爹,娘,”那高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呛哑了,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部队在南方……暂时安顿下来了。我……我来接西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偎在姥姥腿边、只露出半张脸偷看的西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更沉,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两把沉甸甸的、裹着棉布的锤子,并不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闷闷地敲在老秀才姥爷的心口上。他没说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瞬间佝偻下去的、剧烈颤抖的背影。他望着墙上那张年深日久、被烟熏火燎得颜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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