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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家1957-1958上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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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的“哐当”声,最终停在一扇沉重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那声音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在异乡潮湿的空气里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门内,是一条短促的、铺着灰白色碎石的小径,冷冷地通向一幢两层的、带着些许落寞洋派的小楼。楼是灰白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沉默的红砖,诉说着无人关心的往事。窗户是城里才有的拱形,嵌着斑斓却蒙尘的彩色玻璃,在深秋午后那种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几缕幽微的、怯生生的、与掖县旷野直白阳光截然不同的光晕,虚幻得像一场触摸不到的梦。楼前有棵歪脖子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带着黄浦江咸湿水汽的风里瑟索着,光秃的枝桠固执地指向铅灰色的、低矮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空气里没有掖县的风沙土腥,也没有记忆里任何一种熟悉的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页在梅雨季里捂久了,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息,冷清地、带着距离感地钻进西贝的鼻腔。

父亲西林用一把黄铜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木门。里面很暗,过了好几秒,西贝的眼睛才从外面天光里挣扎出来,慢慢适应这片陌生的昏暗。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高高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积着灰的石膏线花纹,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生物褪下的华丽空壳。客厅大得让人心慌,铺着一张褪了色、边缘磨损出毛糙流苏的旧花地毯,图案模糊不清。家具很少,几张笨重的深色沙发沉默地蹲在角落,一张巨大的、带着无数小抽屉的写字台像一堵黑色的墙,矗立在房间中央,都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午后的光线,透过那些彩色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变了形的、幽幽的彩色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诡异的疏离与不真实。一切都空旷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在陌生与压抑下“怦、怦”的、孤单而惊慌的跳动声,还有自己细微的呼吸,在这寂静里被放大。

一个女人,从侧面幽暗的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并不重,甚至有些轻,但在这坟墓般的寂静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她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几乎能看见锋利折痕的藏青色列宁装,短发齐耳,用两枚黑色的、最简单的发卡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一丝乱发也无。脸是端正的,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缺乏血色的白皙,没什么皱纹,但也几乎没什么可以称之为表情的波动,像一张精心裱糊过的、平整的纸。她停在西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目光平静地、自上而下地扫过来,像两盏功率稳定、温度恒定的探照灯,冷静地掠过西贝身上那件从掖县穿来、打着补丁、沾满千里风尘的旧棉袄,掠过她脚上那双鞋头快磨穿、边缘绽线、沾着泥点的布鞋,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因长途跋涉、紧张恐惧和未干的泪痕而紧绷、脏污、写满茫然的小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姥姥看她时几乎要溢出来的、能将人融化的暖,没有姥爷骂她时胡子翘起的、外厉内荏的怒,甚至没有掖县邻居婶子们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打量与直白的好奇。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带着精确的距离感和一种西贝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评估意味。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也是平直的,没有起伏,是西贝能听懂的北方话,但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用刀裁过,像工厂高音喇叭里定时播送的通知,或是收音机里那种没有面孔的播音员在念一篇严肃的社论。没有疑问,没有感叹,只是一个冰冷的、确认事实的陈述。

“这是你母亲。”父亲的声音在旁边干巴巴地响起,像是为这个陈述做一个必要的、程序性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注解。

西贝的嘴唇动了动,那声“妈”像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硬石头,骤然卡在喉咙最深处,硌得生疼,堵得她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她拼命想吞咽,想把它吐出来或者咽下去,可它纹丝不动,只是沉重地、冰冷地梗在那里,带着陌生的棱角。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失去血色的嘴唇,把一声细微的、受惊般的抽气也死死憋了回去,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女人??她的母亲孙兰??身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像地洞里探头探脑的小动物,依次探出三个小脑袋,从高到低,排列得近乎整齐。最前面的是个女孩,比西贝矮大半个头,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大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怯懦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观察性的好奇。她微微喘着,细瘦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扶着冰凉的楼梯栏杆,仿佛那是她在这陌生对峙场面中唯一的依靠。她应该就是父亲说过,比自己小两岁的“二妹”。她旁边,紧挨着一个更小一点的女孩,正无意识地吮着拇指,圆脸蛋,眼睛乌溜溜地、不加掩饰地转着,打量着西贝这个“天外来客”,这是“小妹”,比自己小三岁。最后面,扒着栏杆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因为极度的惊讶与好奇而瞪得圆溜溜的、乌黑发亮的眼睛的小男孩,是“弟弟”,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岁。他们都穿着干净整齐的、颜色鲜亮(至少在西贝看来是如此)的毛衣和挺括的卡其布罩衫,脚上是系带的、灯芯绒面的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西贝完全陌生的、属于“城里单位小孩”的整洁、规矩与一种隐约的优越感,和她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补丁摞补丁、散发着旅途困顿与乡土气息的“乡下”装扮,壁垒分明,宛如两个世界的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这是你二妹,小妹,和弟弟。”父亲补充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介绍新家人的温情,更像是在完成一个点名程序,或者宣读一份需要存档的家庭人员名单,确保没有遗漏。

西贝死死攥紧了手里那个早已空瘪、却被她一路紧张的汗水浸得发潮发硬的蓝布包袱,指甲深深掐进粗砺的布里,几乎要掐断那可怜的布料。她只是愣愣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隐隐的刺痛,看着这三个从血缘上理应最亲近、此刻却比掖县任何邻居孩子都要陌生的“亲人”。他们也沉默地、带着某种小动物面对闯入者时的本能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回望着她,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只有墙角那座老式三五牌座钟,不受影响地发出“滴答、滴答、滴答”缓慢、沉重、一丝不苟的响声,像在冷酷地丈量这凝固尴尬的时光,又像在为某种未知的倒计时读秒。

二妹忽然压抑地、短促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随之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母亲孙兰几乎在咳嗽响起的瞬间就转过身,动作快得带着一种西贝完全陌生的、本能的敏捷与条件反射般的关注。她伸出的手,不是拍,而是极轻、极快地在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上顺了两下,低头询问,声音里的温度是刚才面对西贝时完全没有的,虽然依旧不高,却有了明确的指向:“又不舒服了?药按时吃了没?”

那一点点骤然转移的温度,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西贝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明确的区分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厨房的方向传来,伴随着锅铲与铁锅轻微的碰撞声。一个系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围裙、面容和善圆润的妇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擦着一块抹布。她看到僵在门口的西贝,眼睛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弯成了月牙,露出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小簇火苗,瞬间搅动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气。“先生回来啦?路上辛苦辛苦!”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婉转的江南口音,但她说得很慢,咬字清晰,努力让西贝能听懂,“这就是西贝吧?哎哟,这小人,一路从山东过来,不容易不容易!看看这小脸,都瘦尖了。”她是保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阿姨。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西贝手里那个被攥得变形的包袱,又停住,只是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西贝齐平,笑眯眯地看着西贝紧绷的、写满戒备与惶惑的小脸,声音放得更柔:“房间都收拾好啦,在二楼,窗户朝南,亮堂,挨着弟弟妹妹们。囡囡,路上累坏了吧?先跟阿姨来,洗把脸,暖和暖和,啊?”

“囡囡”这个称呼很奇怪,软糯糯的,和掖县“妮儿”的干脆截然不同。但那语气里的、毫不作伪的暖意与接纳,西贝捕捉到了。至少,在这冰冷、陌生、充满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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