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断奶与刀锋1986-1987下篇(1 / 2)
“西贝!”甘英嵘焦急的呼唤着。
“家属!家属你怎么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瞬,她听到甘英嵘变了调的惊呼,和护士的喊声。
西贝是在病房里醒来的。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来苏水味。她愣了几秒,猛地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你醒了?”旁边传来甘英嵘沙哑的声音。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医生说你情绪激动,加上过度疲劳,低血糖,晕倒了。给你挂了点葡萄糖。”
悠悠!手术!西贝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记忆回笼。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别急!”甘英嵘按住她,“悠悠还在观察,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陈主任亲自做,还请了儿科医院的专家一起会诊,定了方案。”
西贝挣开他,光着脚就往外跑。甘英嵘抓起她的鞋,追了出去。
她不是跑去悠悠的病房,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楼上??干部病房。孙兰住在这里。命运弄人,祖孙俩,一老一少,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或许,这某种程度上“方便”了西贝,但此刻,这种“方便”更像一种残酷的讽刺。
孙兰的病房是单人间,相对安静。她刚做完一次痛苦的胸腔穿刺引流,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曾经丰腴的身躯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干瘪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西敏今天“恰好”没来,西林回家拿换洗衣服了,只有请的护工在角落里打盹。
西贝冲进病房,带进一阵风。孙兰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女儿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妈……”西贝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走到母亲床边,腿一软,几乎跪下去。她抓住母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浑浊却依然充满关切的双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瘦削的脸颊。
“妈……”她又喊了一声,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孩子,“悠悠……悠悠要动手术……很危险的手术……医生说,可能……可能……”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滚烫的眼泪濡湿了母亲干燥的皮肤。她哭得全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恐惧、疲惫、委屈、绝望,都在这场痛哭中倾倒出来。
孙兰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凌乱的头发。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到大最懂事、也最命苦的大女儿,看着她被生活摧折得形销骨立,看着她背负着本该由兄弟姐妹共同承担的重担,被压得摇摇欲坠。此刻,女儿崩溃的哭泣,不是因为抱怨,而是因为抉择。
西贝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呜咽。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
“妈……这次,如果……如果你和悠悠,同时……我只能顾一头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像淬了火的刀子,割裂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对不起……妈……对不起……求你……能理解我……”
孙兰的眼泪,终于也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女儿的手,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浑浊的泪水滑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雪白的枕头上。理解?她怎么会不理解?虽然次数不多,但那也是她从小抱在怀里的外孙女啊!那是她女儿用半条命换来的心头肉啊!在生死抉择面前,母亲的天平,从来就没有第二种倾斜的可能。她只是恨,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能为女儿分忧,反而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最残忍的抉择的一部分。
“去吧……”孙兰艰难地发出一个气音,松开手,用眼神示意门口,“去守着悠悠……我这里……有人……”她指的是那个还在打瞌睡的护工,以及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丈夫,还有那两个指望不上的儿女。
西贝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愧疚、痛苦、决绝和依恋。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出了母亲的病房。背影像一棵被风雪摧折、却依然努力挺直枝干走向另一场暴风雪的老树。
甘英嵘在门外等着她,把鞋递给她。西贝默默地穿上,两人无言地走向楼下的外科医生办公室。
陈主任和几位专家还在。看到西贝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陈主任心里叹了口气,但语气更温和了些,将手术方案、风险、术后可能的情况,又详细解释了一遍。简而言之,会诊后的方案是可以不用开胸,直接在脖子处,气管割开,放置引流管将胸腔内的气体排出。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悠悠很可能挺不过这次。
“我们签。”西贝听完,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回到病房,悠悠已经醒了。激素和药物的作用下,她的小脸浮肿得更厉害,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脖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吊针,整个人像一只被各种管线困住的、虚胖的变了形的娃娃。但她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正侧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邻床一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小男孩,正捧着一个铝饭盒,津津有味地吃着家里送来的红烧肉。那油亮的色泽,那浓郁的酱香,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如此诱人,如此……生机勃勃。
悠悠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小喉咙动了动。
西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女儿没有打针的那只小手。悠悠转过头,看到妈妈,细声细气地说:“妈妈,对面小哥哥的红烧肉,看起来好好吃哦。”
西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悠悠想吃红烧肉了?”
悠悠用力地点点头,但因为戴着氧气面罩,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嗯!想吃!还想吃大米饭!拌着肉汁,可以吃两大碗!”
西贝的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她拼命忍住,俯下身,在女儿耳边轻轻说:“好,等我们悠悠好了,妈妈给你做一大碗红烧肉,烧得油光透亮,肥而不腻,拌着大米饭,让悠悠吃个够。”
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可是医生叔叔说,我还要住好久医院。”
“不用好久。”西贝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用最轻松、最诱哄的语气说,“明天,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会带悠悠去一个特别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大相机,给悠悠拍几张漂亮的照片。拍完照片,检查一下,如果我们悠悠表现好,很快就能出院回家,吃红烧肉了!好不好?”
“拍照?”悠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是像曹叔叔那样,给我拍拿着篮球的照片吗?”
“对,比那个还要好看!拍完,我们就回家。”西贝笃定地说。
悠悠信了。惨白浮肿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那我要穿那件红色的新毛衣拍!”她已经开始盘算。
“好,穿新毛衣。”西贝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二天上午,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室的推床来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显得严肃而陌生。
为首的,是悠悠熟悉的尧医生。他年轻,挺拔,是悠悠的主治医生之一,对悠悠总是很温和,悠悠私下里叫他“尧尧医生”,觉得他是医院里最帅的叔叔,还经常唤尧叔叔的未婚妻“漂亮阿姨”(夫妻二人都在儿科工作)
“悠悠小朋友,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拍照啦!”尧医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他弯下腰,想抱起悠悠放到推床上。
他的手刚碰到悠悠的背,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他知道悠悠因为激素胖,但实际抱起来的重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那沉甸甸的、软乎乎却又异常实沉的分量,让他腰部猛地一受力,差点闪到。他稳了稳心神,脸上笑容不变,小心地把悠悠抱上推床。“我们悠悠真是结实的小朋友!”
悠悠乖乖地躺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又看看周围穿着绿衣服的叔叔阿姨,小声问:“尧尧医生,去哪里拍照呀?漂亮阿姨会来吗?妈妈不去吗?”
“妈妈和爸爸在外面等你,拍完就能看到他们了。”一个护士阿姨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子,“躺着别动哦,我们出发。”
推床被平稳地推出病房,进入走廊。西贝和甘英嵘跟在旁边,西贝一直握着悠悠的小胖手。悠悠看着爸爸妈妈,又看看周围不断后退的病房门和天花板上的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想到拍完照就能出院吃红烧肉,她又努力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电梯上行,来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大门打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宽阔的走廊,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空气里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冰冷的、金属的气息。推床在一个双开的大门前停下。门上亮着红灯,写着三个字:手术室。
“妈妈,爸爸,你们不进来吗?”悠悠看着停在门外的父母,疑惑地问。
“爸爸妈妈在这里等你,加油,悠悠最勇敢了。”西贝弯下腰,最后一次亲吻女儿的额头,然后迅速直起身,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甘英嵘也摸了摸女儿的脸,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推床被推进去,然后,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在西贝和甘英嵘眼前,缓缓关闭。红灯亮起:“手术中”。
门内,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无影灯的光线惨白而集中,照在手术台上。空气冰冷,各种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器械车被推过来,虽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闪亮的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剪刀……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这个时候被一层薄薄的纱布罩着,悠悠暂时看不到。
悠悠被转移到狭窄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看到头顶上一个巨大的、圆圆的、像锅盖一样的灯(手术灯),心里想:这个灯好亮啊,拍照是要亮一点。
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无菌布。悠悠好奇地看着。
尧医生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医生(麻醉师)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他们的眼神看起来很严肃,不再是平时温和的样子。
“小朋友,我们现在要给你的脖子消消毒,有点点凉,不用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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