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结痂与萌芽(2 / 2)
悠悠那天出院的时候,来接她们出院的是鲁志军。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在九十年代初的上海街头很是显眼。看到西贝提着大包小包、牵着悠悠走出来,他立刻从驾驶座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西贝,悠悠,这边!”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但笑容是真诚的、热络的。他不由分说接过西贝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包,又弯腰看着悠悠,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哎哟,我们悠悠小公主出院啦?看看这小脸,还是肉呼呼的嘛。鲁叔叔今天当你的专车司机,送你回家,高不高兴?”
悠悠原本因为离开熟悉的环境和温柔的护士阿姨而有些蔫蔫的,看到鲁志军,眼睛瞬间亮了,脆生生地喊:“鲁叔叔!”下意识地就想像以前那样扑过去抱他的腿,但脖子上的纱布提醒了她,她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了豁牙。
西贝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鲁志军是厂里的老师傅了,技术过硬,为人也豪爽。这些年厂子重组,不少人下了岗,他眼疾手快,直接买断了工龄,用积蓄和借来的钱,买了这辆出租车,自己单干。听说生意还不错,虽然辛苦,但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多了。他人也念旧,听说悠悠动手术住院,特意打听了出院时间,主动提出来接。
“太麻烦你了,小鲁。”西贝把悠悠抱上车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语气里满是感激,“这么忙还跑一趟。”
“西贝你这话就见外了。”鲁志军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正扒着车窗好奇张望的悠悠,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西贝,压低了些声音,“悠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己闺女差不多。她做这么大手术,我能不来吗?孩子遭罪,你们做大人的更辛苦。”
这话说到了西贝心坎里。这段时间的煎熬、疲惫、无人诉说的压力,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勾了起来,鼻子一酸,她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市声。鲁志军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什么,又拿下来,歉意地笑笑:“忘了,不能抽,悠悠不能闻烟味。”他把烟放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西贝,”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却带着试探,“你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不容易吧?甘……甘工他,厂里也忙?”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鲁志军想说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鲁志军的妻子因为一些家庭琐事闹得厉害,他喝多了酒,曾红着眼睛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西贝,要是当初……唉,不说了。要是你现在过得不好,我……我这边,随时可以……”
那时西贝就明确地、几乎是慌乱地拒绝了。怎么可能呢?他有家庭,有孩子,她也有家庭,有悠悠。两个完整的家庭,怎么可能因为“过得不好”就轻易拆散重组?那要背负多少骂名,承受多少压力?更何况,她对鲁志军,从来就只有朋友、同事的情谊,感激他的关照,欣赏他的爽快能干,但绝无半分男女之间的旖念。她身上已经压了够多的担子,父母、丈夫、孩子、工作、悠悠的病……任何一点点额外的、可能招致非议和动荡的压力,她都承受不起,也绝不愿意沾染。
“他还行,厂里最近任务重。”西贝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转移了话题,“你这车不错,自己开,比在厂里自由吧?”
鲁志军听出了她的回避,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顺着她的话头聊起了开出租的酸甜苦辣。说路上遇到的奇葩客人,说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腰酸背痛,也说收入确实比厂里强,能给孩子好一点的条件。
悠悠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她喜欢鲁叔叔。鲁叔叔会给她买那种会眨眼睛的洋娃娃,买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会用他粗壮的手臂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坐飞机”,会学各种小动物的叫声逗她笑。每次鲁叔叔来家里(虽然次数不多),或者在外面碰见,爸爸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而她会毫不犹豫地、欢笑着扑向鲁叔叔。在孩童最直观的感受里,鲁叔叔代表着新奇、礼物、纵容和毫不掩饰的喜爱;而爸爸……爸爸更像一个沉默的背景。
可是现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痒,坐在车里的悠悠,看着妈妈略显僵直的背影,听着鲁叔叔和妈妈之间那种她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能“听懂”更多了。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字面之下,那些大人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妈妈声音里的疲惫和谨慎,鲁叔叔语气里藏着的关心和……别的什么。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鲁志军帮着把东西提上楼,在门口就止步了。“西贝,我就不进去了,车上还挂着‘空车’牌呢,得去跑活了。”他蹲下身,摸了摸悠悠的头顶,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脖子上的纱布,“悠悠,好好养着,听妈妈的话。等你好利索了,鲁叔叔带你去外滩看大轮船,好不好?”
“好!”悠悠用力点头。
鲁志军又看了西贝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内容,最后只化作一句:“西贝,有事……有事就捎个话,别自己硬扛。”
送走鲁志军,关上门,屋子恢复了寂静。熟悉的、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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