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诱人的冰砖1988夏(1 / 2)
一、夏天的尾巴
八月的尾巴尖儿,还带着三伏天的余威,热辣辣地舔着上海的每一条弄堂。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边缘却已悄悄卷起一丝焦黄,像被火舌轻轻舔过。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唱着最后的夏日挽歌,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但对甘家亭子间里的悠悠来说,这个夏天,是近三年来最舒畅的季节。
她的支气管,那个娇气又脆弱的器官,终于在这燥热干燥的空气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宁。早晨醒来,不再有那种喉咙被砂纸磨过的刺痛感;夜里,也不再会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惊醒。
“悠悠,今朝感觉哪能?”西贝每天早上都要问一遍,手指习惯性地探向女儿的额头。
“蛮好。”悠悠总是这样回答,声音清亮了许多。她坐在窗边的小竹椅上,捧着搪瓷杯小口喝水,看着楼下弄堂里早起的人们??拎着马桶去公共厕所的阿婆,端着钢精锅子去买豆浆油条的老伯。
西贝的心,在女儿一天天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落回实处。但另一件事,又提了上来??上学。
二、校长的办公室
蒲西路小学离家不远,步行一刻钟。那是一所典型的弄堂小学,夹在两排老式石库门房子中间,灰黑色的大铁门已经斑驳,门楣上“蒲西路小学”五个红字,经年累月,红色褪成了暗赭色。
西贝第一次去,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还是结婚时做的,领子已经洗得有些毛了。手里拎着个人造革黑包,里面装着的,是比任何礼物都沉重的、悠悠厚厚的病历。
传达室的老伯伯老张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了看她:“找啥人?”
“我……我想找校长,问问孩子上学的事体。”西贝的用熟练的上海话说到。
“校长室,二楼,转弯第一间。”老伯伯用铅笔指了指方向,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西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她想起前几天去街道开证明,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翻着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侬这个小人,身体这个样子,能上学伐?出了问题谁负责?”
“她能行的,”西贝当时急急地说,“医生说了,稳定期可以上,就是要注意……”
“注意注意,学校一个班级里老师管四十几个小人,哪能专门注意侬一家头?”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要么再等一年,身体养养好。”
再等一年。悠悠已经比同龄孩子晚上一年幼儿园了。西贝不敢想,再等一年,女儿会变成什么样??整天关在亭子间里,看着窗外别的孩子背书包上学,眼睛里那点光,会不会一点点暗下去?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西贝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书籍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柜,玻璃柜门里塞满了牛皮纸袋和文件夹。窗前一张老旧的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条。
“校长您好,我……我是甘悠的妈妈。”西贝的声音有些发紧。
校长抬起头,目光温和:“坐。”
西贝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她从包里取出那叠病历,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边角都已经磨得起毛。她双手把袋子推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呈递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是我女儿的病历。她……身体不大好,支气管上的毛病,住了很多很多次院。”西贝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但她很聪明,识字、算数都会一些的。医生说了,只要注意不感冒,不要太劳累,可以上学的。真的,医生开了证明的……”
她慌慌张张地要去翻找医生的证明信。
校长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打开牛皮纸袋,取出那一叠病历。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那些密密麻麻的诊断书、化验单、出院小结,记录着一个孩子六年来的挣扎。
西贝屏住呼吸。她听见楼下操场传来孩子们上体育课的声音,哨子声、奔跑声、嬉笑声,潮水一样涌进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校长也听见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西贝,望向窗外。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看见水泥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鲜红的跑道线,还有角落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贝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校长合上了最后一页病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回西贝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审视、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孩子不容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更不容易。”
西贝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在孩子上学的事情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她很乖的,不会给老师添麻烦。我每天都会按时接送,药也自己带着,不用老师费心……”西贝急切地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校长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老式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一年级三班,班主任姓林,林月芬老师。”他把便签推过来,“我跟林老师打个招呼,让她多留心。开学前,你带孩子再来一趟,跟林老师见个面,把要注意的事情说清楚。”
西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
“谢谢!谢谢校长!”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腿,生疼,但她顾不上,“真的谢谢您!悠悠她……她一直想上学……”
“去吧。”校长朝她点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九月一号,别迟到。”
从校长室出来,西贝没有马上离开。她靠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墙壁是水磨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爬墙虎的叶子密密匝匝地盖住了半面墙,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本的霉味,还有操场上传来的、热烘烘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学校的味道。
她抬头,从爬墙虎的缝隙里看天。天是那种夏末特有的、澄澈的瓦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六年的石头,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角,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虽然微弱,但真切。
三、自行车后座上的旧报纸
上学的事情有了着落,另一件悬着的心事就浮了上来??接送。
蒲西路小学步行一刻钟,平时还好,刮风下雨怎么办?悠悠的身体,淋不得雨,吹不得冷风。而且西贝下班时间不固定,从单位厂区到学校,公交车摇摇晃晃要三四十分钟。等车、走路的时间加起来,悠悠得在教室里等多久?
必须学会骑车带人。
这个念头在西贝心里盘桓了很久,每次想起上次学车摔得膝盖淤青的狼狈,就一阵发怵。但这次,没有退路了。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静悄悄的。甘英嵘已经把家里那辆二八凤凰推到了弄堂口。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但骨架结实,是永久牌的。
“上次是摔跤,这次阿拉尽量学会。”甘英嵘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结实,上面还有机油的痕迹??那是昨晚在厂里加班检修机器留下的。“悠悠要上学了,不能总靠两只脚走。我厂子离太远了,公交车就得小两个小时,幼儿园不可能等那么久的,如果落雨落雪哪能办?侬想让她天天最后一个走?”
西贝没吭声。她知道甘英嵘说得对。她走过去,接过车把。车很重,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体重差不多九十斤的女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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