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诱人的冰砖1988夏(2 / 2)
“后头我绑了东西。”甘英嵘指了指后座。
西贝回头一看,后座上用麻绳牢牢捆着一大捆东西,用破床单裹着,鼓鼓囊囊的。
“是啥?”
“旧报纸,厂里废料间拿的。”甘英嵘拍了拍那捆东西,“扎紧了,分量跟悠悠差不多。你就当后头坐的是她。”
西贝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那捆沉默的、用破床单裹着的旧报纸,仿佛看见女儿安静地坐在后座上,小手环着她的腰。
“上去。”甘英嵘说。
西贝咬咬牙,左脚踩上脚踏,右腿从前面大杠上费力地跨过去??她个子矮,不能像男人那样从后面潇洒地甩腿上车。坐稳,双手紧紧抓住车把,手心瞬间就出汗了。
“扶稳,脚用力蹬。”甘英嵘在后面扶着后座。
西贝深吸一口气,右脚用力一蹬。车轮动了,但车头猛地一歪,她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旁边倒去。
一只粗壮的手臂及时撑住了车后座。甘英嵘稳稳地扶住了车。“再来。腰挺直,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第二次,第三次。西贝在清晨无人的马路上,一圈一圈地骑。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痒得难受,可她不敢松手去拨。
那捆旧报纸死沉死沉的,每一次起步,都需要她铆足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蹬。车子摇晃着向前冲去,她必须立刻用腰腹的力量稳住车身,双手死死控制住车把,不让它歪向一边。
平衡,是比力气更难的东西。尤其是在转弯的时候,车子会有一个向外倾斜的力,她得学着用身体的重心去对抗。甘英嵘教她:“转弯辰光,身体稍微往里头侧一点,车把轻轻带过去,不要猛打。”
她试了。在弄堂口那个九十度的拐弯处,她身体向里侧倾,车把小心地转动。车子划出一道还算流畅的弧线,成功了!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对面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她心里一惊,手下意识捏了刹车??
“吱嘎!”
前轮刹得太急,后轮因为惯性翘了起来。西贝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左倒去。这一次,甘英嵘没有扶。
“砰”的一声闷响,人和车一起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那捆旧报纸压在腿上,沉得她一时挣不开。
甘英嵘走过来,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把自行车扶起来,支好。“要学会熟练的骑自行车摔跤是难免的,也是必须会碰到的”
西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句话里的残酷现实。她咬着下唇,一点点把压着的腿抽出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沙土。膝盖也疼得厉害,估计也青了。
“继续。”甘英嵘说。
西贝一声不吭,重新扶起车,跨上去。这一次,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怕摔,就永远学不会。”甘英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心里头不要只想着会摔,要想怎么才不会摔。阿悠在后头,你要护着她,自己就要先稳得住。”
西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水光褪去了。她握紧车把,脚下一蹬。
车子又动了起来。一圈,两圈……手肘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膝盖每蹬一下都疼。但她不管,只是盯着前方,感受着车子的每一次晃动,用腰,用腿,用手臂,去调整,去平衡。
太阳渐渐升高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直流泪。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骑。
不知道骑了多少圈,直到那捆旧报纸不再像是负担,而成了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起步不再踉跄,转弯不再惊险,刹车也能平稳地停下。
甘英嵘一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直到西贝能载着那捆沉默的“女儿”,在弄堂里拐出一个漂亮又稳定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早我们再练练。”转身推着车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回去拿红药水擦擦。阿悠要看见了,要吓煞。”
四、照片与冰砖
悠悠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正趴在亭子间那张靠窗的方桌上,对着幼儿园老师给的毕业照出神。
照片是六一儿童节那天拍的。背景是幼儿园那面画着彩虹、太阳和小动物的墙,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小朋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棉布裙(男孩是白衬衫背带裤),按高矮个儿排成三排。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因为激素的缘故,脸蛋还是圆鼓鼓的,身子也比旁边的小朋友胖出一圈,像只吹得过于饱满的气球。
照片上的她,在笑。嘴角是翘起来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有些怯,有些淡。不像前排的冯佳,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酒窝深得能放豌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傻乐模样。
悠悠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滑滑的,凉凉的。她不喜欢自己胖胖的样子,但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这只是生病留下来的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慢慢总会干的。
她的目光跳过照片上的自己,落在背景墙后面,幼儿园那扇绿色的铁门上。透过照片,她仿佛能看见门外那条路??顺着路一直走,拐两个弯,就是蒲西路小学了。
小学。这个词对她来说,充满了模糊又诱人的想象。冯佳说过,小学有真正的操场,可以跑步、跳绳,还有篮球架(虽然他也不知道篮球怎么打)。小学的楼有好几层,要爬楼梯。小学要戴红领巾,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想到这里,悠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红领巾,会是什么感觉呢?
“悠悠,吃饭了。”西贝在楼下喊。
午饭是丝瓜蛋花汤,清炒鸡毛菜,还有几片蒸得嫩嫩的咸肉。悠悠吃上面是真的不用担心,胃口好而且吃的很认真。西贝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汤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学车摔跤的沮丧,稍稍散去了一些。
“下个礼拜,”西贝夹了一片咸肉放到悠悠碗里,“妈妈带你去小学看看,见见林老师。”
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但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
夏天的午后,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但对于悠悠来说,这种干热,比黄梅天的潮湿闷热要好受一百倍。至少,她的喉咙是清爽的,呼吸是顺畅的。幼儿园最后的日子,就在这种懒洋洋的、带着冰淇淋甜味的空气里,一天天滑过去。
那天下午,午睡起来,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老师带到活动室。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清甜的、冰凉的味道。
是光明牌冰砖!每人半个,用薄薄的小木片托着,装在白色的小瓷碗里。乳白色的长方体,边缘已经被室温焐得有些融化,渗出晶莹的水珠。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像一群看见鱼的小猫,眼睛都亮了。
老师笑着分发:“慢慢交,不要抢,每人都有份。吃得慢点,当心冰到牙齿。”
悠悠也分到了一碗。但她的那碗,被老师用一块厚厚的、洗得发白的小毛巾,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像包着一个易碎的宝贝,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
“悠悠,你的这份,”年轻的王老师蹲下身,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里有不忍,声音压得很低,“拿着看看也好。闻闻味道,等妈妈来了,给妈妈吃,好伐?”
老师的手很暖,语气里的怜惜也很暖。悠悠点点头,双手捧住那团毛巾包裹的小碗。厚厚的毛巾阻隔了绝大部分的寒意,只有一丝丝凉意,顽固地渗出来,浸润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为什么。冰的,甜的,奶油的??这些她都不能吃。一丝凉气,一口甜腻,都可能引发咳嗽,把之前好几个月的精心养护打回原形。学费餐费,妈妈一分没少交,这清凉的甜,她本该有份,却只能捧着。
小朋友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了。有的小口小口地舔,有的豪迈地咬下一角,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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